家婆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贫苦人家里的女孩子，生活在湖南衡阳城郊外的一个小山村，就像田埂边随处可见的一朵田边菊，清新自然又毫不起眼的吐着芬香。有一天，她和几个姐妹结伴进城，迎面碰上一群下班的工厂女工，那漂亮时髦的穿着打扮，落落大方的神态举止，同她们几个土里土气、羞羞答答的乡下妹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她当时就下定决心：一定要做一个城里的人!
17岁，她出嫁了，带着做一个城里人的美好愿望，嫁给了一个大她8岁的部队军官，然而，新婚第二天，她一个人从衡阳城跑回了家，将自己关在了屋子里，不管家里人怎么问，她也只是哭哭啼啼不出声。原来，新婚之夜，当新郎脱下戴在头上的军官帽，她发现，相亲时一身戎装，英俊挺拔的他，头上竟稀稀疏疏的没有几根头发——是个**!她是个很漂亮也很爱面子的女孩子，顿时感到受了骗，上了当，可这些又怎么跟家人说呢？父亲是个实在的庄稼人，靠在田里刨食辛辛苦苦养着一大家人，五个女儿，嫁掉一个就少了一张吃饭的嘴，都说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更何况，女婿还是个部队军官，一门乡邻乡亲羡慕的好亲事，那里容得她这样搅和？一顿狠打就把她赶出了屋，从此，她便死心塌地的跟着丈夫，从部队，到地方，生儿养儿，操劳持家。
这段往事，家婆反反复复，唠唠叨叨，跟我们讲过不下几十遍，也许，在她的心里，到底有些委屈。只不过，做一个城里人，吃好、穿好，才是她一辈子最大、最重要的愿望。
第一次见我家婆，是老公家已搬出了县委大院，家公家婆被发配到一个矿山上工作，其实，我们以前应该也见过的，都在同一个县城里生活过，总会碰到，只是两个不同年龄又毫不相干的人，即使碰到了，也没有印象。那时她四十多岁，小巧玲珑的身材，白白净净的皮肤，端庄秀气的脸上，居然还露出了一点点胆怯和羞涩来――完全看不到她那个年龄应有的世故和圆滑。那天她穿着一件墨绿色剪裁合体的中试对襟小棉袄，齐耳的短发，梳理的一丝不苟（老公希望我把她母亲写的更漂亮，更美丽一些，我理解，在一个四十多的男人心里，母亲才是世界上最美最好的，但我更清楚，我再怎么写，也不可能描绘得出他心目中母亲的形象来）――她是个精巧细致，注重小节且不谙世故、不善交际的人，我却马马虎虎，大大咧咧，是个自来熟，到哪都自在得像在自己家一样，虽说性格互补，但为以后在一起生活发生一些过节，多少埋下了一点伏笔。
家婆18岁当了母亲生了个儿子，接着又一连生了两个儿子，虽然也想要个女儿，但她担心孩子多了自己没能力养大，才23岁，就主动要求做了结扎，在她那个年代，这是非常是少见的，这也可以看出，在处理她自己个人的事情上，家婆很有主意，也很决断。家公军人出身，性格比较粗糙，不太顾忌别人的感受，为人处事，也有些夸张和激进，缺少城府，所以，他的人生，也是大起大落；甚至因为政治原因，还进过两次监狱。他曾跟我说起我家婆躺在医院生我老公时，他独自悠闲的在河边钓鱼，还沾沾自喜的告诉我那天钓了条大鲤鱼――是喜兆！根本没想到，老婆生孩子，老公应该在身边陪着。后来，他两进监狱，家婆一个人带着三个正在长身体的儿子，不但要忍受单位和旁人的歧视和欺侮，还要独自扛起生活的重担，最困难的时候，连下锅的米都没有了，只好要还在上学的二儿子（我老公）徒步几十里，去找下放在农村的老大想些办法。即使这样，家婆也没去求过任何人，仍是默默的忍受，只是在我老公高中毕业已经被部队招了特种兵，却被某些人以政审不合格为由给刷下来的时候，总是忍声吞气，与世无争的她愤怒了，以她那样胆小的性格，竟自己冲进招兵办，和那些人论起了理，虽然那个年代无理可讲，但她那护犊之情，确实令人感动。
奇怪的是，这些事，家婆从来没和我提起过，我只是从我老公和我家公口里断断续续知道的。
家婆属蛇，她也像蛇一样只喜欢安静的呆在自己的洞里，偶尔出去一下，又悄悄的回来，不打搅别人，也不想别人打搅她。所以，不到50岁，她就退休了，她胆小怕事，不喜欢和人打交道，总担心一不小心得罪了人家，外面复杂的人际关系，她感到应付得实在太累。她常常说：我只对自己的儿子，孙子、孙女好，别人的事，我不管，我的事，也不想去麻烦别人。
其实，世界上的事，哪有这么简单，就是一家人，也会有这样那样的矛盾。家婆退休后，三个儿子相继成家生子，但只有我的女儿，是她一手带大的，一来是家婆没有女儿，其它两个儿子都是生了男孩；二来也是家公家婆对我老公有所偏心，我的性格又比较随和，所以从湖南到深圳，十几年来，他们一直和我们生活在一起，我在外面忙忙碌碌，她在家里带孙女，做家务，一家人倒也其乐融融，相安无事，不过就惹得其它两个儿媳蛮有意见，说她只要孙女不要孙子。后来，我和他们也发生了很大的矛盾。那年我们结束了在深圳租房的历史，自己买了新房，装修后一家人高高兴兴的搬过去住，家婆很爱干净，每天擦这里抹那里，甚至连柜子顶上都会搬个凳子爬上去擦一擦，不过，就是有一点，住了新房子，她就更不愿意有外人来我家了。我是个世海之内皆兄弟的人，沾了点江湖气息，常常领一些来深圳找工作一时没地方落脚的亲戚或熟人回家暂住，弄得我家婆很不高兴也很不习惯，对我的客人，也颇有怠慢，虽然我忍着从没和他们当面吵过，但却因此，老公帮我和他们大吵了两次，大家都很不开心，后来，他们就自己回湖南了。
又过了几年，我们在顺德买了大房子，把家公家婆接来安度晚年，毕竟，他们帮我们带大了女儿，我们给他们养老送终也是应该。这几年，我发现家婆变了，变的随和、豁达和慈祥，也比较能理解人了，那段时间我身体不太舒服，她就每天陪我去楼下河边公园去散步，和我唠叨她从前的往事，家务事更是一点也不要我沾手；家里来了客人，也会高高兴兴的打招呼、说几句了，甚至在广州读大学的孙女带同学回家来玩时，她也热情的款待她们、也愿意和她们一起外出吃饭了。
家婆一生中最大的愿望就是做一个城里人，吃好、穿好、玩好，她跟我说，现在这样的生活，她很满意了。本来，我们打算今年8月陪他们上北京看奥运会的，因为太热，改在了明年四、五月份，我和老公现在在山东，去北京也方便。没想到，那天下午家公打来电话，说家婆胸痛，我们让朋友送她去医院看了医生，诊断是心肌梗塞，我第二天一早赶去济南乘飞机回广州，再乘车到顺德已是下午5点多，打车直奔医院，家婆正在病床上和上午就从学校赶回来的孙女说话，看起来精神还蛮好，监测仪上，心率也一直显示在90到100之间，主治医生说大慨要卧床观察治疗一周左右看能不能好转，然而，到了半夜一点多，她却突然昏厥，心率一下到了160次，值班医生说，没得救了，大面积心肌梗死，就让她安静的离去吧。家婆生前总是说，她希望自己大限到时两眼一闭、两腿一蹬就去了，不想给亲人添麻烦，没想到她真的这样做了。她临去世前，我和家公在她的耳边把她交代的事情和她后事的安排一一和她说了，大哥和我的女儿也和她说话，她都点了头，就像平时和我们交流一样，用手机让她听小儿子说话，也只是静静的听着，但等我的老公、她最偏爱看重的二儿子在手机里大声喊她，告诉他自己正在赶往青岛的路上去乘飞机，要她一定等着他回来看她，一直非常平静的家婆，明显激动起来，竟用尽全力，“嗯”、“嗯”发出了两声应答，之后不到10分钟，她就像平日在家午睡一样，一只手撑着下巴，微微侧着身，慢慢的、静静的离我们而去……当我看到，心电监测仪上显示的心率从160次突然开始下降，忙打开了手机，拨通了老公的电话，让他和我们一起最后送家婆一程，而我自己，却再也忍不住大声哭了起来。
家婆就这样离我们去了，没有太大的痛苦，没有太多的遗憾。照她生前的遗愿，我们日夜兼程送她回了湖南安葬。她生前特别喜欢种花，在她的墓前，我们给她献上了一束金黄的菊花。在那个安静圣洁，没人打搅的世界里，家婆，您安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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