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缝纫机

母亲的缝纫机

缝纫机就静静地躺在我家屋子的角落，机头被装进了机舱里，板面上落满了灰尘，失去歌声的缝纫机寂寞着，凄凉成憔悴。这台伴随我母亲多年的缝纫机终于下岗了，是呀，母亲老了，她的眼睛昏花到不能再去穿针引线，她的手脚迟钝到不能再去踩踏机板。

从我记事起，这台缝纫机就一直伴随着母亲。

在那个经济相当贫困，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勉强填饱肚子的人们，对衣服更是不敢奢侈，即使想买也很难买到，在村里也没有什么裁缝店，多数人家自己做衣服，人们衣着很朴素，一件衣服往往大的穿过，翻新或改制让小的穿，在那个笑破不笑补的岁月，一件衣服常常穿了又穿、补了又补，直到不能再补也不肯丢弃，还要把它改制成鞋底、鞋垫。因此，在那个年代，能拥有一台缝纫机便是每个妇女梦寐以求的事。在供销社工作的姑父好不容易弄到供应票，省吃俭用的母亲在望眼欲穿中终于得到了一台缝纫机。

得到缝纫机的母亲象一个有新衣穿的孩子一般的欢喜，脸上的喜悦就像是那夏天的太阳一样丰腴、饱满，每天象呵护孩子般呵护着它，小心地檫拭着它，不让它上面有一丝丝的灰尘，每次用完都要把机头放进机舱，并把布套罩在上面。还时不时地给它上油，以免它声音沙哑。记得有一次，好奇的我趁母亲不在，就学着母亲的样子，拿一块布条放在机头的针下面，双脚踩着踏板，当哒哒声响起时，我心里一阵惶惑，一着急竟然忘了牵动布条，扳动阀门，结果布条仿佛被定在那里，怎么也拽它也不动，心想，这下闯祸了，我正不知所措时，母亲回来了，很心疼的把缝纫机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那份焦急、那份细心，那份专注，仿佛检查生病的孩子一般，恐怕遗漏某个细节，直到确信没有问题时才放心，并再三叮咛我以后不要再动。

聪明的母亲把买来的衣服拆开，制成样纸，然后再把原来的衣服照原样缝好。从供销社买来布料，照着样纸裁剪，拆拆缝缝，反复试穿，一件新衣历经磨难终于成型了，看着穿在身上满合身的新衣我高兴得欢呼跳跃，母亲疲倦的脸上露也出了欣慰的笑容。但母亲知道这样依葫芦画瓢是最笨的办法了，要强的母亲便拜村里心灵手巧的裁缝为师，像模像样地学起了裁剪，就是在如豆的煤油灯下也不忘把借来的裁剪书反复琢磨，在生产队劳动的间隙也要拿把尺子不停地在我身上比划，功夫不负有心人，识字不多的母亲硬是把裁剪这门繁琐的技术领会，尽管不能运用自如，免不了把衣领上反、把衣袖缝错，但我们的新衣确实引来不少羡慕的目光，我知道那缜密的针脚里缝进了母亲的缕缕爱意，缝进了母亲的浓浓关怀，那些穿起时光碎片的针脚里也缝进了母亲的青春年华，缝制出我们的一片欢乐。在那个苦涩的年代母亲的缝纫机确实甜了我们的日子，生动了我们的生活。

那哒哒哒的声音是母亲听到的最朴素的歌声了，它单调的重复在母亲听来却是最温馨和动听的了。它哒哒哒的声音有时成了我们的催眠曲，透过那朦胧的昏暗的煤油灯，母亲埋着头，左手拽着布头，右手握着转盘，那踩着踏板的双脚时而忙碌、时而停息，那双眼睛盯着针头不敢有丝毫的懈怠，那神情是那样的投入，我真的很惊叹在那样昏暗的灯光下母亲的明察秋毫。那哒哒哒的声音有时又将我们从睡梦中唤醒，当这熟悉的声音灌满整个屋子时，我们姊妹三个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时，勤劳的母亲早陶醉在属于她的百听不厌的歌声中了，那在缝纫机上定格的一幕成为流动的风景温馨了那个朴素的家，温暖了我们的童年。

日子在春风的吹拂下绿起来的时候，我们的眼球也被五彩缤纷的市场深深地吸引，那新颖的款式和层出不群的变幻撩拨着我们的心，母亲自知她的技术满足不了我们对美日益膨胀的欲望，便不再强求，但她的缝纫机依旧没有闲着，只是缝制的内容单调的多了，在衣服针线开了、拉锁坏了时才能派上用场。直至后来，我们都成家了，这些小毛病也就不愿劳驾已年迈的母亲，到现在，母亲已老眼昏花、已无力再去触摸那台缝纫机了。

那台留有母亲体温的缝纫机、那台浸透母亲汗水的缝纫机终于闲置下来了。但那哒哒的声音依然响在母亲的心头，响在我的童年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