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2018-06-18 13:06 | 作者:散文吧网友 | 散文吧首发

父亲已走了三十年了。

见父亲向我走来。梦中的父亲有着结实的身子,轻轻的扬着头,走路总是向上一纵一纵的,迷着眼,嘴里哼着小曲,一手拿筷子,一手拎着碗,对了,就是拎着——父亲的手掌总是很大很厚实,小时挨过父亲一掌,记的很清——总是那么漫不经心,神情怡然。每次梦到父亲总是这个场景。也许是小时给父亲端饭送碗多了,这个场景便刻在心里了。

其实父亲在世时并不总是那么快乐的。

父亲是招赘到母亲家的,不知怎么与祖母总是不和,家里总是隐隐硝烟。小时的我总能感觉到父亲与祖母中间那为母亲百般掩饰的间痕。每当祖母心有烦事而对父亲指责的时候,父亲总是听一会儿就走开,这便使祖母更加愠怒,于是就会有更难听的话出来,父亲总是默默的忍着,有时也激烈的争执。这时我总是很害怕,我似乎可以看到父亲眼里喷出的火来,但最后总是在母亲的啜泣中变得柔和。父亲的泪只在眼里打转,始终不肯流出来。

那时候家里人口多——祖父去逝的早,大姐出门早,祖母和父母合上我们姊妹五个,一家八口人——去队里做工分的只有父亲和母亲。吃饭的多做工的少,便不可避免的要遇到村人的白眼,再加上父亲是招到母亲家的,好象天然就有一份处,总是被人提起。尽管父亲总是不在意的样子,眼角眉梢却有一份凝重与深沉。也许是生活的沉重,也许是其它,父亲喜欢上了抽烟。不管什么时候,不管什么地方,父亲总是不绝如缕。这也更招致了袓母的不快。

生活总要继续,父亲又是个宁折不弯的人,于是便出去搞副业。除给生产队苛刻的投资外,多少也能有一点补贴家用。也许还有别一种因素,就是可以远离袓母的絮叨吧。父亲在外是打铁的,母亲告诉我是打铁钉马掌的。母亲去过父亲打铁的地方,回来总是偷偷地哭。哭过,总是嘱咐我们兄妹要好好学习,要争气,不要让人笑话。

过大年,父亲就要回家来。我们总是不停地往房后跑——房后有条通往村外的小道,父亲总是打那条道上回家——母亲责骂我们,这时的我们却也不怕,母亲也没办法。终于看到父亲了,我们便跑过去,父亲总是把妹妹们抱起来。我便跟在父亲身后,拿着父亲带的好吃的东西快乐的回家。回到家,母亲总要指责父亲,不该买这不应买那,父亲便不管许多,只是笑。母亲总不愿让父亲在家做什么,什么事都安排我们兄妹们做。我和哥哥是管担水,挑煤和煤的。妹妹们洗碗喂猪扫院喂兔。当时真没有感觉累呢。

后来,地分下来了,父亲出不去了,兄长却又考上了大学。再后来,妹妹和我相继都考上了学校。村人眼光不再似以前冰冷,甚至还有点羡慕。父亲的担子更重了,眉眼间却渐渐显得高兴了。每年回家,我总要给父亲弄点好烟好酒。父亲总是在责备我的同时快乐的呼朋唤友。其实兄妹都是反对父亲抽烟的,只有我不以为然,总觉得人各有志,怎么能强求呢?这样的好日子没能持续多久。在我大学毕业那一年,母亲偏瘫了。父亲除了地里的活外,还得照顾母亲,但父亲却从没有皱一下眉头。每当我回家,父亲总是乐呵呵的给我做饭,甚至要看着我吃下去。

一九八九年三月十八日,这个我永远无法忘记的日子。上午十点左右,父亲忽然来了。自我分配工作以来,父亲总是害怕打搅我,从没来过。这次真的好突然。父亲瘦的厉害。中午我到灶上给父亲打来饭,父亲却怎么也吃不下,眼里流露出我从没见过的眷恋。我看着父亲努力动着的喉结,心一下子被什么东西抓住了——啊,父亲一定有病了!父亲有病了!我一边让父亲住下,下午陪着父亲逛街,一边让朋友安排父亲到医院检查。第二天,我和父亲都没吃饭,给父亲到医院做了肠胃透视,当父亲做罢检查去小解的时候,朋友跟我说,大夫说有问题,可能是食道癌且已到晚期。尽管我早猜到结果不好,但当朋友真正说出时,我就是不能接受。我还没有说什么,父亲已过来,我只好和父亲回家。结果很快就出来了,朋友说的不错。我不愿相信,就又转了一家医院检查,结果依然。父亲似乎也猜到了什么,总是装着快乐的样子。我电告兄妹,兄妹立即回家。我们便和父亲一起到省城。我找了一个朋友,检查很快,但大夫随后说,不能做手术了,因为害怕在手术台上下不来。我真的呆了,不知怎么办才好。大夫说,你们回吧。我一下子就没感觉了。大夫去和父亲怎么说的,我不知道,只是我到病房的时候,父亲正在和病友告别。脸上依然是笑呵呵的。父亲见了我就说,来吧,收拾一下,我们走,我说嘛,会是什么大毛病哦,连大夫都说回去养养就好了呢,你们就是能乱着急。我不知说什么好。静静的看着兄妹收拾东西,我想扶着父亲,但父亲不让,就这样我们出了医院。一路上父亲什么话也没说。回到家里,父亲一头倒下,便再也没有起来。

这年六月,我们送走了父亲。

这一年收,兄长的膀因担麦子掉了皮,我的腰也酸的直不起来。小妹她们也都累的灰头土脸。这是我们成人后第一次真正的夏收。

这一切忙完后,兄妹都走了。母亲告诉我,父亲一直想看着我成家,还给我攒了二百多元钱呢。听母亲说着,我的泪便止不住的往下流。

再后来,我成了家,每年回家祭祖,总要让她也去,让父亲看看,我成家了呢。

父亲的坟茔静静的伴着荒草已经三十年了,我也有了自已的孩子。只是每当身心疲惫的时候,夜半梦里我总能看到父亲笑着向我走来。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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