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老们的眼睛

2017-08-13 18:52 | 作者:文生 | 散文吧首发

羑河纪实之四十四

父老们的眼睛

文生

上世纪七十年代,我在老家石林黑塔村生活,许多父老们给我留下很深影响,我很想用笔写下来,可是我的笔很秃,只能泛泛地说黄土地最能熬人。其实许多父老们只是人到中年,但身上处处有苍老的印记,脸是黑黝黝的,背已有点驼,手指关节粗大已不灵活,抬头纹有了,走路不再矫键,但是劳动的速度并不慢,衣服上有补丁和出汗留下的白道道,他们在大呼隆的年月也下苦力干活,劳作之后就是长久的沉默,或面无表情地吸大旱烟……

八十年代初,我到石林上高中,比在黑塔村上学的条件好,在黑塔村上学时基本上看不到书报杂志,在石林上学能看到不少图书报刊。当时许多刊物上登着一幅画,题目是《父亲》,我们这些农家子弟一眼就看出是这就是我们平常所见的、近于有点熟视无睹的乡村父老们的形象:粗糙的皮肤,刀刻的皱纹,浑浊的汗水,开列的嘴唇,受伤的枯手端着大碗,在强光照耀下,那深遂而迷茫的眼睛引人注目,与当时报刊上常见的红光满面、信心百倍的农民形象判者两人;同时,一个人的头像占了整个画面也是大胆的,在当时,只有伟人才配的上。

正是这个深遂迷茫的眼睛吸引了我们。我们从《父亲》的眼中看到了很多,理解了自己的父辈,理解了乡村父老们,也看到了自己的未来,知道只能凭学习改变自己的命运。但是,尽管我们努力,可考出去的可以用一只手数,绝大多数同学还是回到农村,继续走父老们的足迹。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父老的眼睛里面有很多东西。

父老们的眼睛是无奈的。他们在地里终年辛苦劳作,换不来一家的温饱,时世让他们看不懂,今天批这个,明天批那个,好的和坏的都批,除了让人们思想更混乱外,还耽误了种庄稼,人哄地皮的结果,是地哄肚皮。

父老们的眼睛是沉默的。他们辛苦劳动一天,回到家里,面对孩子们的吵闹,婆姨的抱怨,母亲的叹息,他只能和父兄一样,报以沉默。其实孩子们不过是想吃次白面馒,婆姨不过是想多分一点棉花好多织一点布,浑身痛疼的母亲不过是想吃一块去痛片,但是这些小小的愿望,是那么遥不可及。

父老们的眼睛是卑微的。他们为儿女们的前途操心。他们知道十几岁的孩子都想远离农村,但是机会是很少的,那些招工、推荐上学、当兵、开拖拉机、当民办老师的机会早就名花有主,就是队干部也无奈,普通老百姓跟本沾不上边,但是父老们仍然多次找队干部,找村干部,卑微地陪着笑脸和干部们说好话,得到的多是“以后有机会考虑”的空头承诺

父老们的眼睛有憧憬。农村大院墙上写着大大“农业的出路在于机械化”,他们知道农活的劳累,比谁都希望实现农业现代化,知道拖拉机犁地的那个速度真叫快,比起慢腾腾的牛,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但当时最憧憬的,是能多分些自留地,最好是当年的“三自一包”,那样人们才有干活的积极性,可是只能在心中想,因为,当时的观念认为搞“三自一包”是走资本主义之路。

父老们的眼睛是充满希望的。他会写自己的名字,那是扫盲班的结果,他扫盲班里学习好的同学,能在队里当记分员,就这也让人的羡慕,这是知识改变命运的事例。他希望儿女们好好学习,他耳朵上别了一支笔,是当年扫盲班的同学送给他的,他要把笔送给孩子,让孩子们明白,只有自己努力学习考上学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现在到处都有差别,只有在分数上还是平等的。

父老们的眼睛里有理想。父老们的理想并不高大,不过是希望院子里种的几棵树,不被当作资本主义的尾巴被砍掉,树长大了砍伐了,能给年老父母割一副棺材,能给孩子们打家俱、盖房子。最希望的是队里能有现金分,好让母亲去城里瞧瞧病,能给和自已苦了一辈子的老婆扯上一件新衣,能给上学的孩子们交了学费;能买上千块砖,能让队里批准自己在地上扣几千个土坯,好给孩子们盖土砖结合的房子;希望现金能积蓄下来,到时让儿子能交上聘礼娶上媳妇;希望能煮上一点黄豆,自己能买一点点小酒喝。

父老们的眼睛是深遂的。当许多人认为认为只要怎样怎样,就会解决问题时,父老往往只是“是吗”?他知道许多问题不是一下子就能解决的,老毛病解决了,新问题就来了,把活说的太满的事,都会让他们心里有疑问。他们知道田园牧歌不过是文人们的理想,真正能让老百姓过好日子的,是政策对头,是政治清明……

父老们的眼睛里还有很多很多:仗义、慷慨、朴实、忍受……,也有小气、固执、视、狡黠……

《父亲》中的眼睛使我们想起了很多,许多东西仿佛一下子就懂了,鲁迅笔下的闺土、阿Q,赵树理笔下的二诸葛,新时期的许茂、李顺大、陈奂生们在我们面前都活了,他们身上都有父老们的影子。许多知道考不上学的学子,心里有了把父老们写出来的想法,于是那个年代,有作家的农村学生很多。

在我们毕业的那一年,我们那里终于实行了责任制,土地和牲畜都分了,父老们多年盼望的东西实现了。但多年后,父老们的眼睛还是那样在我们面前,而且,我和许多同学的眼睛也越来越象父老们的眼睛了。

实行责任制后,土地自己种了,父老们用十二分的力气伺候庄稼,第一年就使多年的愿望实现了:每天能吃上一回白面。卖粮的钱买上了几千块砖,然后在地里打了几千块土坯,伐了院里的树,盖上了新房,我们多年打光棍的兄长说上了媳妇,父老们心满意足,以为未来的日子会更好。

地里打的粮是够吃了,但是没钱,而用钱的地方似无底洞。就拿盖房子来说,土砖结构的房子很快就被全砖结构的房子取代,再过一段时间,全砖结构的房子为混砖结构的房子取代,之后就是各种各样的家电轮流上场,而且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费用多如牛毛似的出来了。于是父老们为了盖房,为了交税费,为了孩子上学,都出去打工当农民工了,可是他们没有什么技术,只能干体力活,体力活他们不怕,怕的是血汗钱拿不回来,就是能拿回来,也被各种各样税费吞没了。农民工拿不到血汗钱,已是多年的顽症,就是进入新世纪快二十年了,解决拖欠农民工的工资还是难事,更不用说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了,于是父老们刚有点亮光的眼睛又重新灰暗起来。

等父老们凭打工的收入陆续给孩子们的事办了后,他们也年老体弱了,干不动了,就在家看自己一个又一个的孙辈。因为,父老们的孩子们即我们这一代人大都出去打工去了,但我们没有能力把孩子带在身边。父老们的孙辈们对认识农村的花草兽不感兴趣,连二十四节气都不想知道,不象父辈们那样还曾下过苦功夫学习,心里想的就是早点出去打工。可是他们出去就和祖辈父辈们一样,大多从事简单的体力劳动。

进入新世纪后,有二千年多历史的农业税取消了,随之各种费用也取消了,进入老年的父老们,看病也能报销了,也有了每月不足百元的养老钱。

但是父老们的眼睛依然还是那么深遂而迷茫。父老们为孙辈们的事心急如焚:结婚要早!早结婚的,在农村盖上房买上车还成;结婚要是晚了,得在城里买房买车才成。越来越水涨船高的办事费用,让他们和子辈们心有余而力不足,而孙辈们并不焦急。

地,父老们是无力种了,孩子们也不想种地。当年大家在大呼隆干活,地里还能一年两熟。现在不用牛犁地了,用拖拉机犁地;不用人工除草了,用除草剂除草;不用农家肥了,用化肥;不用人工收割庄稼了,用机械收割。样样都机械化了,比当年他们想的还好。可是人们越来越不想种庄稼,好些人家每年马马虎虎种一回玉米,有的种了树,办了养饲场……,这让父老们想不通,农民不种庄稼还行么?他们可是从困难年代里过来的,那埃饿的味儿,终身难忘。手中有粮,心中不荒。不过时间长了,观念也有了变化。

现在的世界变化太快,很多东西父老们都不会用,而小孩子们把智能手机用的烂熟,那东西可比《封神榜》里的神仙们在羑河边玩着千里眼顺风耳强多了。

而且,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合中有分,分中有合,统分结合是现实。很多地方进行了土地流转,父老们认为是新一轮合作化运动,象当年盼望分地那样,现在盼望地能重新合起来,自己拿土地流转费。地在种粮大户手里还是种庄稼,总比自己不能种,儿孙们想种强。方便时还能到地里干力所能及的活,现金日清日结。可是村里的地太零碎,流转难度不小。

父老们看着子辈和孙辈和他一样都是多年在外打工,感到生命是在轮回。但是,作为子辈的我们,能在城里住就在城里住,父老的孙辈们更是没几个想到要回去的。

于是,三四十年前的中年人进入老年,他们农村孤独地生活,浑浊眼睛里充满着盼望:孩子们多会过来?

父老们的眼睛啊,永远让人心里震动。

羑河纪实系列均为原创

2017年8月1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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