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日的钱

2017-09-02 10:04 | 作者:张学武 | 散文吧首发

1

多年来,我一直认为,假如世界上有一个最善良的人,就是我;假如世界上有一个最厚道的人,就是刘满贵。

我和刘满贵是初中同学,他初中没有读完就回家锄地去了。他家住在大东沟,我家住在大西沟,这两个被称之为沟的村子相距十里地。我初中毕业上了高中,高中毕业又考上了大学,毕业后分在县城里教书。不觉已过去了十八年,十八年来,我没见过刘满贵一次,但是每当我感到世风日下,人心不古的时候,就想起了他。他粗敦敦的个子,一条腿长,一条腿,路在他脚下永远是那样的不平坦。他总笑,人家夸他,他笑,骂他,他也笑,看到他,总让人想起黑土地里的粗皮山药,煮着吃,行,烧着吃,也行,切成条炒炒吃,也可以。扔在地里,冻了,烂了,也没人会觉得可惜。他老实厚道,如果再聪明一点就更好了,我常有这样的感觉,聪明的人不老实,老实的人不聪明。

那是去年七月一个阴连绵的日子,传达室的老头领着一个人来到办公室,说是找我的,我抬头一看,是刘满贵,和十八年前相比,看不出有什么变化,记忆中,他似乎从来就是这样,年轻时不显得年轻,进入中年,也不显老。他对我说,他要做买卖,没有本钱,建设银行答应贷给他一千块钱,但必须有一千块钱的有价证券作抵押,他刘满贵哪儿去弄这么多的有价证券呢?于是只好找我,他还说,城里他就我这么一个熟人。说话时一脸的诚恳与可怜。我,一个世间最善良的人,能不帮助他——我的老同学妈?我跟周围的同事们借了一千块钱的国库券,交给他的时候,他感动得热泪盈眶,对我千恩万谢,一而再,再而三地向我表示,三个月内,他一定把贷款还上,把国库券还给我。对此,我深信不疑。事情过去了好些天,我胸口还热乎乎的,心想,世间的人都要像我这样,那共产主义早就实现了。

2

三个月过去了,刘满贵没有来,我没往心里去,哪能说三个月还 ,真就一天不差呢?谁都有个一差二错,万一这几天,他头疼脑热生了病呢?万一下雨冲坏了路,不通车呢?我心里自己安慰自己,照常上班下班吃饭睡觉。

六个月过去了,这小子还没来,这有点出乎我的意料,心里抹上了一片阴影,不过心里还是想,他是不会骗我的,如果他会骗我,那世上就没有好人了。家里一定是出了什么事,遭了什么难,这时候,我能逼他吗?再等几天吧,他会来的。

一年过去了,这该死的家伙始终没有来,他是否遭了难,我不得而知,我可是遭了大难了,银行来电话,说贷款已经到期,如果刘满贵还不来还钱,就要把我那一千块钱的国库券扣下了,不早不晚,偏偏这时候街上来了一群浙江人卖毛线,拿国库也能买,人们疯了一般地抢购,好象过了这几天,卖毛线的人就死绝似的,同事们看得眼热,开始向我讨债,起初拐弯抹角,忸忸捏捏,用的是启发式,后来就直截了当,逼我还债,一个个露出狰狞的面目,有的家伙到我家里大吵大闹,同黄世仁、刘文彩没什么两样,有人开始造谣,说我和刘满贵骗了大家的国库券倒卖黄金,还说刘满贵已经被公安局抓起来了,过不了几天也会来抓我。上课的时候,我在黑板上写字,下边的学生窃窃私语,“骗子”、“黄金”、“公安局”之类的音节,不时钻进我的耳朵里,有个家伙更绝,发工资那天,从会计那儿走后门,把我的工资给领了。那天中午下班回家,老婆的大手伸到眼皮底下,声色具厉地说:“工资呢?交出来。”完全是交枪不杀的口气。要是往常,我会昂首挺胸地把工资袋啪地往她手上一拍,然后坐在饭桌旁,可今天不行了,纸包不住火,躲过初三,躲不过十五,死狗免不了剥皮,实事求是,说吧!老婆一听,顿时暴风雨来了,开始大骂,骂得昏天黑地,继而大哭,哭得翻江倒海,最后一个胳肢窝夹着包袱,一个胳肢窝夹着孩子,头也不回走了,大有一去不复返之势。

完了,我算完了。陷在泥潭里的毛驴,掉在井里的大灰狼,热锅里的蚂蚁,我现在连他们也不如了。他娘的,找刘满贵这龟孙子去!

3

下了车,又步行了十五里,我来到了大东沟的村西头。村头有几个老汉坐在墙根背风的地方晒太阳,我走过去问道:“老大爷,你们村的刘满贵在家吗?”

“你也找他呀?”

“是啊。”

“在哩。一年多了,他哪儿也没去。”

“他家里挺好的吧?”

“好啊,比谁活的都滋融,老婆孩子不缺吃、不缺穿的。”

“啊!”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小伙子,你也是找他要钱的吧?”

我心里一惊,问道:“您怎么知道?”

“嗨!这几年,外边来找他的人,没别的事,除了要钱就是要钱。”

“怎么,他家里很有钱?”

“有!他是我们村里的万元户。”几个老汉开心大笑。

“他是个万元户?”我有些糊涂了。

“那可不,四五年了,他欠乡里信用社一万多块钱,信用社那个老刘前年来住了半个多月,还给他下了一跪,结果连一个子也没要出来,小伙子,我劝你还是回去吧,就是公安局的人来了也甭想拔他一根汗毛。唉,那小子也算个人物,别人到信用社连十块钱也借不出来,可他一次就是两三千,真不知道他用了什么绝招。”

听了几个老头的话,我两腿就像绑上了大石头,一步也走不动了。刘满贵啊,刘满贵!你把我害得有家难回,有国难投哇!

4

刘满贵家在村子中的一棵干榆树旁。

我手扶着栅栏门,望着眼前这紧靠大山的三间土房,还有房顶上那簇簇枯草,房檐下那串串辣椒、干菜,黑糊糊的窗户、门板,胸口伴随着阵阵火烧油煎般的疼痛,下定了这样的决心,今天,一定要把这一千块钱跟他要出来,哪怕从此跟他刘满贵断了交、绝了情,成了冤家对,也在所不惜。一句话,我要当一回黄世仁、南霸天了。我咬了咬牙,深深地吸了口气,慢慢地推开了栅栏门——我想,我这时的脸色一定是渗透着冷酷、凶恶、阴险、毒辣的铁青色。

大概是听到了院子里的脚步声,屋里走出一个女人,个子不高,也是一拐一拐的。我想这一定是刘满贵的老婆,就问道:

“刘满贵在家吗?”

“你找他有啥事?”

“没多大事,我跟他是老同学,来看看他。”

“刚才来了三个人,把他喊走了,说一会儿就回来,你先屋里坐吧。”

进屋就进屋,老子今天要不来钱,就住在这里不走了。一进屋一股浓烈的臭酸菜味扑鼻而来,呛得我只敢出气,不敢吸气。我三步并两步地进了里屋,四下一看,一下子就像掉进了冰窟窿,完了,全完了,没想到刘满贵这个万元户家里,除了这三间房,没有一件值钱的东西,炕上没有席子,铺着几块破纸箱片,炕头堆着一堆破棉絮,地下靠北墙垒着一个土仓子,土仓子两头蹲着两个半截缸,屋顶是乌黑的椽子、檩子,摇摇欲坠的灰尘串儿。我该怎么办呢?我总不能把刘满贵收拾收拾背到收购站换成钱吧?看来这穆仁智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那女人双手端来一碗水,放在炕沿边。

我问道:“刘满贵这几年都干了些什么?”

“谁知道他干了些什么,整天东跑西颠,说是要挣大钱,地也不种,牲口也不养,药材也不刨,弄得用盒火柴也得去赊,家里每天都有要帐的,有的来了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又哭又跳;有的来了,就一把刀子别在炕沿上,吹胡子瞪眼,可我们那家伙软硬不吃,一句话,就是没钱,谁也拿他没办法。”

我又问:“刚才来找他的那三个人,是不是也是要帐的?”

“不是,他们都是南边人,好象是来收黄金的,一个个贼眉鼠眼的,这几年刘满贵尽跟这些人打交道。”

这女人很能说,谈着丈夫的事,拉家常似的,竟一点看不出愁苦。

5

刘满贵一拐一拐地回来了,后边跟着三个人,其中一个手上戴着一个硕大的金戒指,提着一个皮箱,像是主人,另外两个人,一个光头,一个长发,都是满脸横肉,显然是那个金戒指的保膘。

刘满贵看到我,裂着嘴笑着说:“嘿嘿,你来了。”

我真想拉住他的手,跟他好好叙叙旧,但我终于心一横,忍住了。绷着脸,坐着没动说:“刘满贵,告诉你,我是来要钱的。今天你有钱也得给,没钱也得给,实在不行,我就给县里建行打电话,让他们开车来拆你这三间房——我来的时候,他们就是这么说的。是给钱,还是拆房,你选择吧。”说着这些话,脑门上热乎乎的,肯定是出了汗。

出乎意料,我竟没有看到刘满贵的惊讶、痛苦悲伤,他只是稍一愣,马上笑着说:“瞧你说的这个吓人,嘿嘿,你还是头一次来我家吧?”

“闲话少说,你给不给钱吧?”

“给,肯定给,这你就放心吧。不过你大老远的,又是头一次来,怎么也不能空着肚子回去吧,你先跟这几位先生坐着喝点水,我去拿酒。”说着刘满贵一拐一拐地出去了。不一会,提着个小筐又回来了,筐里放着两瓶酒和七八瓶罐头。

女人见了说:“这又是赊来的吧。”

“干你的去,这事你少管。”刘满贵一边说,一边把罐头摁在炕上,咬牙切齿地往开打盖。

我在一旁说:“刘满贵,你不用买这些东西招待我,我不会吃你这一套。痛快点,是拿钱,还是拆房?”

刘满贵笑着说:“看你还多这个心,喝酒、还钱是两码事。”

我说:“那好,酒我喝,钱我也要。告诉你,甭想三言两语几杯酒就把我打发走,什么时候拿到钱,我什么时候走。从今天开始,我就在你家住下了。”

这时候那个金戒指过来站在我和刘满贵中间说:“都是江湖上的人,何必这样,老刘,你欠这位朋友多少钱?”

刘满贵说:“我们是老同学。去年这时候我去县建行贷款,他给我凑了一千块的国库券作抵押,当时说好了的,三个月就还,可那次我栽了——”

“哈哈哈,”金戒指大笑起来,拍着我的肩膀说:“我当是几百万呢,不就是一千块钱吗?行了,这几个钱,我替老刘还了。今天咱们就算认识了,往后就是朋友,今天咱们先喝酒,明天你来取钱,怎么样?”

我不知道这家伙说的是真还是假,但人家把话说到这儿了,我也不好再逼下去,反正一年都等了,还在乎这一天吗?明天我看你还有什么说的。于是我说:“满贵啊,你也别怪我太那个,你是不知道我的难处啊,我现在是坐在火焰山上了。”

炕上放着个盆子,盆子上盖着案板,案板上放着那打开的罐头,刘满贵从那土仓子里拿出五个高脚玻璃杯,给每个人斟上一杯酒。

我说:“看不出,你还有这么好的几个杯子。”

刘满贵笑笑说:“别看我家穷,可每天都有客人,特别乡里信用社那几个家伙,三天两头找我的麻烦,这年头,裤子可以不穿,可这酒杯是不能少的。”

我说:“听说你从乡里信用社贷了八九千的款,我奇怪你怎么有这么大的神通。”

刘满贵说:“屁!那算什么神通,每次贷款帐上写的是一千,实际我只拿回七八百,剩下的就算送礼了。”

我吃惊地说:“这不是受贿吗?这要犯法哩。”

刘满贵说:“这年头,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6

回老家住了一,第二天我又来到刘满贵家。走到院里,我喊了一声刘满贵,没有回音,我心里就是一沉,推门,门关得紧紧的怎么也推不开,突然,听得里面有吭吭的喘气声,心想,不好,这家伙出事了,我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跳上窗台,一脚踢开窗户,蹦到炕上,眼前的一切使我大吃一惊,只见刘满贵的女人嘴里堵着一条黑毛巾,被刘满贵骑在炕沿根,刘满贵手持掏灰耙,一下一下在老婆屁股上打,嘴里还在骂:“我叫你瞎说,我叫你瞎说。”

我大喊一声:“住手!”就跳下地,抓住刘满贵的大领子,一下子把他拽倒在地上,骂道:“兔崽子。”我说着,把那女人嘴里的毛巾拽出来,那女人这才放声尽情地大哭起来。

刘满贵骂道:“你还有脸哭,吃里爬外的东西。”

我把刘满贵拉起来问道:“你疯了,凭什么打人?”

“哎——”刘满贵长叹了一口气,看了我一眼,把掏灰耙扔在地上,大口地喘气,不说话。

我推了他一下说:“你哑巴了,说呀!”

刘满贵说:“实话跟你说吧,昨天那仨家伙都是倒卖黄金的,别看嘴上说得好听,其实没一个好东西。他那皮箱里没别的,全是他娘的五十块一张的钱。夜里他们睡在我大哥家里。我们几个合计好了,打算夜里乘他们睡着的时候,用火枪把他们全都收拾了。啥都准备好了,这事要是弄成了,甭说建行那一千块,就是乡信用社那八九千块也能还个一清二白的。没想到这臭娘们,跑去给那仨家伙报了信,那仨家伙吓坏了,拿枪逼着我大哥给他们带路,连夜跑了,挺好的事儿,就坏在这娘们的这臭嘴上了。”

刘满贵说着就如拉家常一样,我听得却心惊肉跳的,心惊肉跳之余,胸口就像堵着一块烧红的铁,是痛恨刘满贵的无法无天,还是为他的野心没有实现而惋惜,我说不清。

我说:“这么说,建行那一千块,你是还不成了?”

刘满贵一裂嘴说:“老哥,我不是不想还,我实在是没有钱啊!再宽容我几天,你回去跟建行人说说,你跟他们熟,过几天,我一定把钱送去,求你了,老哥。”

我一瞪眼,大声说:“算了吧,刘满贵,拿不出钱来,就拆你的房,收拾你的东西。”

刘满贵两眼直直地望着我,一句话也不说,突然,他扑通一声,跪在我的面前,哇地一声哭了,像驴叫一样,我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赶忙去拉他,他死活也不起来,我只好半蹲半跪在他面前,脑海里乌云翻滚,狂风大作,突然出现了一线亮光,就像打了一个闪。我说:“行了,满贵,别哭了,我不逼你了,就问你一句话,你有没有决心还这一千块钱?”

刘满贵抬起头,两眼红红的,双手捶打着自己的胸脯说:“决心我有的是,就是没钱呀!”

我说:“你要真有决心,我给你出一个主意,就怕你不敢。”

刘满贵腾地站了起来,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斩钉截铁宣誓般地说:“我刘满贵活到今天这地步,没有不敢干的。”

我说:“你到乡信用社再贷一千块。”

刘满贵说:“嗨,我当你有啥高招呢,以前的还没还,人家能贷给吗!”

我说:“你别急,你每次去贷款,不都要送给他们二三百吗?告诉你,他们这是犯了收受贿赂罪。你这回去贷,一分也别给他,他要是不贷给你,你就对他们说,你要到县里告他们。”

刘满贵两眼贼光大放,说:“这行?”

我说:“行!”

7

我坐在信用社的大门外等着,刘满贵进去好一会儿了,不见出来,说真的,我心里也没底,不知道这阴谋诡计能否奏效,长这么大,我从没干过这么缺德的事。今天我才发现,干起坏事来,我竟也是个阴毒的人,我不知道我该自豪,还是该忏悔

啊!刘满贵出来了,一拐一拐的,该怎么形容他那副神态呢?井阳冈上下来的武二郎?在小尼姑脸上扭了一把得胜还朝的阿Q?

还没等我问,刘满贵就拿出两打崭新的十元一张的人民币,啪地一声,把其中一打摔在我手里,另一打装在兜里,得意忘形地拍着我的肩膀说:“你比我多念了几年书,果然比我高明,我照你教的那样一说,他真的就贷给了我两千,我想也不能亏了人家呀,就拿出五百给他,没想到,这一回,他扯白脸地往外推。哈哈哈,行了,我刘满贵时来运转了,今后没钱,就到这儿来取。”

“我日你八辈祖宗。”我心里骂道。真想抬手脆脆地给他两个嘴巴子。他娘的,我成了人世间最阴险冷酷的人,刘满贵呢,假如世上有一个顶无耻不要脸的,那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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