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甜甜的榆钱儿

2017-04-12 18:32 | 作者:星梓 | 散文吧首发

哦,甜甜的榆钱儿

又是一年芳草绿。

当桃红柳绿,榆树上挑起一穗穗、一串串嫩绿的榆钱儿时,乡下的孙子来信说,村东头八奶奶家院子中那棵百年老榆树被伐倒了,连根刨起,这事在我们那个四面皆山的小小榆树凹就等于放了一颗原子弹。那天,全村的人几乎都来了,把大榆树团团围住。快80岁的八奶奶嘴里嚼着几片榆钱儿,孩子般地抚摸着躺在地上的老榆树干,满脸的皱折里溢满了泪水。之后,她又摘了满满一篮子榆钱儿送给村上的幼儿园的孩子们。按照八奶奶的话说,吃了榆钱儿的孩子好养活,一辈子不挨饿,不受穷。

树,在乡下,那是极其普遍极普遍的。就榆树而言,并非上乘之材。其木质稳定性差,容易走形,做家具、盖房子横平竖直难以持久。另外,榆树又特好生虫子。一旦之交,各种虫子便蜂拥而至,把树叶子吃得千疮百孔,树底下还落下一层虫子粪。尤其是一种俗名叫毛拉子的虫子,常常蛰的大人孩子皮肤红肿,痛痒难忍。尽管是这样一种树,在八奶奶这些上了岁数的庄家人眼里,榆树这诸多缺憾都不足以提。榆树是一种吉祥的树种。“榆梁杏门”,榆树梁杏树门就是谐音“余粮兴门”之音之意。更主要的是它还是榆树凹祖祖辈辈赖以生存的代食量。记得小时候,我的奶奶常常抚摸着我的头说:“从小栽棵榆,长大不受屈。”极简单的祖训,多栽几棵榆树能帮助自己生活

孩提时,我们那个榆树凹,家家户户、大街小巷都种着清一色的榆树,遮天蔽日的。一旦遇上歉收年景,春荒难熬,榆树便是村上人度日的一种不可多得的食量。榆树皮稍加点麦麸皮就可烙煎饼,至于榆钱儿那更是新鲜之物,可生吃,可炒吃,连刚刚露出的榆树叶也是美餐。这便是榆树凹所以榆树多,之所以称之为榆树凹的真正原因。

要说村上的榆树,自然当数八奶奶家那棵,最高最大,十里之外便可望见,号称百年老榆,成为榆树凹的标志。其实八奶奶心底最清楚,那榆树是她15岁嫁给八爷爷那年亲手栽的。八爷打小是个“惯鬼”,娇生惯养,四肢不勤,五谷不分。还染上吃喝嫖赌的恶习。单立门户后家贫如洗。八奶奶为此几次寻死上吊未逞。婚后第二年春天,八爷爷背着家人跑到连云港赌输了,爬上一列火车到了西安,后来听说跟着一支队伍东进。4年后,在淮海战役打碾庄时身亡。不过迄今,也没有人能考证出他是参加的那支队伍,是打碾庄,还是守碾庄的。八奶奶16岁守寡,到老未嫁,几经风,沧海桑田,这棵榆树仍然和她相伴。

榆树凹,榆树遮天蔽日,唯有八奶奶院子里那棵最高最大,十里之外,望不见村子便可以先望见那棵树。成为榆树凹的标志。每到春暖花开,榆树吐出嫩绿的榆钱儿时,全村都沉浸在一种清甜的氛围之中。那一年秋旱,榆树凹歉收,次年开春,家家断粮,户户少炊,未等榆树吐芽,榆树皮已被剥得差不多了,那长出榆钱儿的那阵子,村上的榆树已经很稀少了,望着八奶奶院里那棵榆树上挂满嫩绿的榆钱儿,左邻右舍,先是小孩,后来是大人先后拥进八奶奶的院子里。八奶奶二话没说,让孩子爬到树上,将那穗子硕大的榆钱儿装得一筐一筐的,分送给大伙。两天后,乡里的救济粮也下来了,那年春荒才算划了句号。所以,村上人像崇敬八奶奶一样,对那棵大榆树颇怀敬意。始终都持有很特殊的情感

自打农村实行了大包干、责任制的改革,榆树凹的人们才告别了饥饿年代。村民们开始盘算改善住的房子。那时,村上那家女儿找婆家,首先要看是否有房子。房子成了大伙追求的主要目标。

首先体现这种愿望和追求的是村上是的树。“五年白杨,盖房上梁。”不知是谁从外地引进一大批杨树,不到两年,榆树凹的榆树已经被杨树取而代之了。

果然如此,五六年的光景,村上新房刷刷盖起来,一家比着一家,三趟瓦,不能夸,红瓦砖墙有人家;两头房,带走廊,才能娶新娘。杨树使榆树凹十足地抖了几年,而八奶奶死活不动心,仍然和榆树相伴。

前年,我回到阔别了几十年的榆树凹,给我一个最强烈的印象是,榆树凹杨树又不多见了,榆树更是稀罕。农家的院落,村子的大街小巷全栽上了葡萄、山楂、银杏、李子之类的果树。村里醒目的街牌上赫然写着:银杏街、桃树巷。唯独八奶奶院子里那棵树仍然独立在村东头。据说,村上搞规划,村干部多次动员她把那棵榆树刨掉,说一千道一万她就是一个“不”字作答。那时,我曾去看八奶奶,倒是认为她为自己后路着想,百年之后,做木料好安葬自己。没想到八奶奶劈头一句“三子,你忘了你肚子上那块伤疤了吗?”没忘,八辈子也忘不掉。

那年春天,我和村子里的一帮孩子实在饿极了,乘八奶奶没在家,翻墙爬到院子里的榆树上,偷摘榆钱儿,不料,被八奶奶洗衣服回家撞见,我们几个手忙脚乱,从树上滑了下来,小肚皮被擦破了一道长长的血印。想到这些,我顿感心里一阵酸楚。我算是真正理解了八奶奶视大榆树如命的真正用意了。不能责备她老人家,她和她的同代人大半辈子都是同饥饿抗争的,榆树对于她们来说,是生命的伴侣之一,万万不能砍的。

这次倒是八奶奶很爽快地答应砍掉大榆树,原因很简单,这些年榆树凹的山楂、板栗、苹果远近闻名,村里和台湾商人合资建果品加工厂,厂区又正好把八奶奶家的院子规划在内,要八奶奶搬进村里的敬老院。村上今年新盖了敬老院,红瓦房,带走廊,新床铺,吃食堂,村上的孤寡老人都安排进院,至此,八奶奶有了个稳妥的去处,至此,八奶奶才算真正放下了那棵悬了一辈子的饥饿之心。

村上那棵老榆树虽然倒了,但是榆树凹的村民们,人人心里都铭刻着榆树的影子——一个时代的标志和象征。

哦,甜甜的榆钱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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