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风的燕

春风化雨，燕自归来。为了准备迎接一个春季，我一整冬都沉默不语，想要献给春天最美妙的歌声，想要一吐对春天的深情。

风还很料峭，雨仍显寒凉，但我等不及了，翻过山丘湖泊，掠过市井屋檐，我将春的气息系于剪羽上，每次一振翅，春将散落下来，点着轻灵明快的调子随风浮动、飘远。

无形的春的气韵缭绕，触在林梢，枝尖冒出数片嫩芽，一撮一撮鹅黄小叶乖巧挺立，好似对世界充满好奇的懵懂孩提；洒在英丛，繁花裹露层叠苞蕾，一点一点娇红细蕊含羞欲放，如同芳闺雅苑中初落长成的窈窕淑女；飘在乡野，泥土织起绵密绿衣，一簇一簇在纵横交错的埂道间蔓延，像欢舞着仪式祈愿春天到来的小小灵仙。

我等不及了观看天地回春的秀丽模样，等不及了欣赏山河渐醒的邝野苍莽。

飞吧！终于与蓝天更亲近了，潋滟春光里，云朵比我新生的纤毫还要洁白。柔软的清风从我的脚趾上滑过，在我的羽翼下缓缓摩梭，我沉迷于春天的悠悠爱怜，更沉醉于眼下被春风唤醒的万千景色。

我是这样一只燕，纵然尘世纷扰，也依旧爱着这般烟火人间。

只是，雾霭弥漫，要比以往飞得低一些了，才能看清大地的缕缕生机；绿被换了新楼，要比以往飞得远一些了，才能找到新的歇息地；嚣音靡乱，要比以往叫唤得大声一些了，才能呼来志趣同行的朋友......

恁是多情敌不过新旧更替，记忆是负累的，徒增伤感，今日认得这朝松青柳绿，明年却不知要飞往何方寻求同样一处春了？

不远千里跋涉，我闻春讯而来，甘愿做春的使者。路过陌生的城市街道，沾染上一身风尘，脚下是拥堵的车辆和匆忙的行人，抬头望一眼胜日明春都显得如小资般奢侈。苍云不如金纸贵，风流总也被雨打风吹去，终是成全了一场孤芳自赏的行春寂寞。

千百年前，曾有诗人浅吟，“咫尺春三月，寻常百姓家。为迎新燕入，不下旧帘遮。翅湿沾微雨，泥香带落花，巢成雏长大，相伴过年华。”多么和谐璞真的景致！此番人鸟共居一屋，互相引为安乐的春景春情早已被遗忘在不知名的角落里了。

彼时天空依然如此广袤幽静，我斜身飞过，无一人知晓。

山城春意浓，闲云悄自在，鹧鸪欢声高唱起农忙小令，雉鸡争着追逐溪石沼泽下潜藏的细螺小鱼。苇草抽出绿彩油亮的一截，连绵跌嶂的山峦挞拔遒劲。

我对牧童嘴上叼的草茎心生好奇，或许它长着甜美的根枝。弯弯的牛角上时不时蹦哒来几只圆喙小雀，你一言我一语，给黄牛讲述着乡邻里关于春天的故事。沾满泥泞的小短尾一甩一甩回应着雀儿们的友情，留下身后深深浅浅的剪蹄印子，如二月俏梅，盛放在灼灼春光里。

香樟树暗哑的枝桠缀满新生的幼叶，三五日便越发浓密了，连旧绿都被染上了精神，顿显焕然一新。生活久陈常态，激情逐渐损磨耗尽，是春天对万物的怜悯仁慈、无私包容，让渺小的、盛大的、强劲的、羸弱的都接受爱意的洗礼，抱持着生的无限希冀，呈现出生命中最完美的风姿。

仲春忽已至，燕子衔泥正当时。心是块小小的丰沃之地，需要精心耕犁。在俗尘缛节挤占的缝隙，记得种上芳草与鲜花，开一扇窗，让阳光照射进来，蜂蝶起舞娉婷，将会收获一片盎然春意。

人间在青纱薄雾中迷离着轮廓，第一缕晨辉擦过天际，重云泻出绯红。一串晶莹露珠没入尘泥，万物被拉出纤薄瘦影。我停留在悬挂着一张半破蛛网的屋檐，玻璃窗上映出我的身影。

清风挑动墙上的帘子，传出时钟滴滴答答的声音。鸟未鸣，花未醒，一切笼罩在安详的静谧中，安适且温馨。

还有很长的一段路程要走，沿途会遇见怎样的风景皆未可期。卸除心头繁芜，整装一身毛羽，我相信春天赠予的惊喜会让我不虚此行。

听，柳絮在低声诉说景语，番木桃脉脉含情。春水碧漪涟涟，双双水雀欢快地凫游嬉戏。糯白石桥上，眉目如烟，风物如画，似穿越千年的一世情牵，此生相遇，必是有缘。

我心系雨后散逸的白云，随性随情地四处游弋，任意形状都不拘泥，兴盛至极之时索性脱去外衣，与蓝天融为一体。极致坦诚，极致简净。若能处得一份超然物外的洒脱心境，宠辱不惊，当是世间最臻善至美的修行。

一城山色一城春，风土相异，姿态自持，万物都有各自独特的解读方式。雄鹰搏击苍穹，之谓我，是注定不可逾越的旗帜。游鱼困于水底，却羡慕我自由飞翔的乐趣。拥有性理参差的生灵，世界才凸显得这般精彩迷人，只待自己早日透彻清明，守住内心的那份素静，不卑怯，不骄肆，风沙淘尽亦存本真，方生大格局。

年岁悠长，春色是其中暂住的一笔，痴情之人，伤春不语。一阙清词，一幅丹青，咏干了墨痕。藏一季秀丽山雨于胸怀，琉砖黛瓦，水云相衔，升起一派烟火气。“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泥融飞燕子，沙暖睡鸳鸯。”是灵魂深处最深沉的向往之地，燕子平生，寻春几场，散落几片毛羽，书写一腔盛情。天空虽没有留下翅膀的痕迹，但飞过的风景，将永远被镌刻、铭记。

风悄然渐暖，雨驻了初晴，繁花争相怒放，鹂莺嬉闹成群。我本是往来寂寞的惆怅过客，被人间这一城春色惊蛰，又迷惘了心神，来年划过青空的春燕子，众多衔着草茎中的一只，便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