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为谁而开

2020-03-02 08:47 | 作者:舛者 | 散文吧首发

这浮华的尘世间,还有大自然的声音问候在你的耳畔,还有一颗热诚的心灵温存在你的身旁,你是幸运的,你离生命的距离如此近。

从C城回到D城,A君的心思一天胜似一天变得惆怅起来,如同乌巷庭院中的一树海棠花,不堪早的烟浸淫,早已眉目淋漓。

“一个人的影子……是要投射进心扉了!”A君枕着一窗流淌的月色,回顾着C城流连的过往,想要捉牢自己不定的心思。

“我的生命婉约流星。绽放,一朵花开;绽放,一朵花落。我终究要归寂于黑,而你,是我擦肩的白昼,还是只一现而终的机缘?” ——E《一朵花开的模样》

A君的脑中不停地闪念着这首小诗,联想到自己现时的情状,那一片惆怅如月夜般愈加幽深了。他先是将身体微卷在床沿,然后又将身体横陈开斜压在床面上,想将身体连同他的心思完全舒张开来。他长吐一声叹息,眼角顿时要有泪珠想滚落下来的冲动。

A君四岁离开D城时,漫天海棠雨。在他过继叔祖父当长孙后不足半年,叔祖父便离世了。A君又被接到堂叔家当养子,在6岁生日当天,堂叔竟也随一树的繁花凋零了,年幼的A君成了族人挥之不去的凶兆。

从此,A君孤零自若,游走在族人迟疑的目光里,生如蔓草。

一个月后,近邻住进来一个叫叶子的瘦小女孩。小叶子父亲两年前去世,母亲不得已带着弟弟重新嫁了一个手艺人,零丁的小叶子被送到年迈的祖父身边。A君谈不上喜欢她,也从不会主动与她嬉戏,两个不济的生命能在一段时光里相遇,如同邻里不小心按响了对方的门铃,而各自的命运却无法改变。

苦难的时光总是过得很慢,结伴而至的常常还伴有不期然的烦恼。年后,小叶子的祖父老得实在无法再陪她走完秋天,小叶子的母亲积攒下的那一点微蓄营救似地容身两个人于M地的一条巷子里生存。中秋前,小叶子走的时候,依然很瘦小,A君心里陡然生出些的不舍,他感觉到一丝酸楚的情绪从心底漫上来。那一天,A君坐在河边,一直到黄昏日落。此后二十年,月圆夜色总是溢过海棠树,流淌在A君的生命里,A君却再也没有见到过小叶子。

小叶子走了两年后,A君的三个姑姑相继出嫁,幼小的A君也要入小学堂。叔祖母变卖了一些家用,将住所搬到了D城一处石对面的老屋里居住,离小姑家不到一里地。A君很喜欢老屋旁的石桥,却一丁点也不喜欢小学堂,小学堂里,他是被冷落的,这种冷落渐渐融入A君的骨子里,他清秀的眉宇间隐隐会透露出淡淡的忧伤

在石桥边,A君认识了团面糕的钟婆,A君感受到钟婆每天在手心掂来掂去的那个面糕,仿佛就是自己。他虽然不很清楚当时为什么会这么想,可是A君似乎瞬间就明白了面糕远比A君幸运,面糕可餐,每每勾留贪食的眼神,而A君自己只为勾饰着别人家的门户。

岁月总是默默地坚守着时令如期而至。海棠雨飘过古镇,飘在每个人的心里。老屋旁,石桥边,海棠如血烂漫一季,又随风水流东。人们也早就淡忘了那个不祥的凶兆,而A君却时时记得瘦小的小叶子和石桥边钟婆的团糕。

D城不再阻隔陌路,却一再阻隔感情的真实。成长着的A君伴随着叔祖母和钟婆慢慢地变得苍老。

此后,A君放学得闲,每每与钟婆围坐在团糕前。

“小A君!”

“钟婆!”

彼此一次次唤过对方的称谓,A君与钟婆愈加有了族群般的亲情

“你叔祖父是宿命之人,你的祖父却是少年老成。”

“如何的呢?”

“心思早熟呗,有胆性。”

“你们一块长大的?”

“先前不是,后来在一起做过邻居,此后就疏远了。”

A君看着钟婆细细地叹着气息,不知道要说什么。

“你祖父19岁就随你的曾祖父毗邻古河镇开木行,你祖母呀,最喜欢穿旗袍了,我至今都记得她穿旗袍时婀娜的模样。”

A君一副天真,波动着眼眸低垂下来,望着石桥。

“你祖父母生了十个子女,唯独你父亲命硬,只养活了他一个人,后来才有了你。”

钟婆换了满脸惋惜,像是喃喃自语:“你祖父宠呀,让你父亲入私塾读古书,可叹啊,你祖父余生逢上了社会大变故,十年的际遇改变了你的祖父,更是改变了你父亲,他们的才情统统被岁月淹没了。”

A君听得有些恍惚,他看到钟婆的眼角分明泛起的酸楚。

“当年你祖父带着你的表叔一程程地水路做着生意,积蓄了多少人脉,到头来都是一场空。”

这是A君与钟婆最后一次最为真切的对白,最后都化在了记忆里再不能忘。此后每一次忆起这一段内容,他的心下都要被重重地触发。

他一直有预料要与父亲团聚一次,哪怕只在雨后的一个黄昏,可是他最终也错失了,父亲去世前, D城飘荡了一夜的海棠雨。

一个人只有一次错失,还不曾觉得深深的痛楚,只有类似的错失被延续地侵扰,才知道自己想要留住的却总有留不住。

多年以后,钟婆和叔祖母都一一老去了。钟婆的团糕手艺后来被她女儿带到了C城。初为人师后的A君每路过C城都会特意去买团面糕,一起忆起钟婆。也是在C城的团面糕铺里,A君接触了同样喜欢团糕的E。E身材俏瘦,刚由M城回到C城工作

A君醒来的时候,海棠花漫天纷飞。他的脑中一个人的影子正在愈加变得清晰,愈加变得真切,而许多人的影子也变得清晰,愈加变得真切。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