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为什么爱撒谎

中国人为什么爱撒谎？

——自以为是的思想札记四

在西方国家，“撒谎”是极其严重的指控。还在十几年前读《简·爱》，发现那个小姑娘被她姑妈诬为“liar”，就受到了极大的侮辱，愤怒得一蹋糊涂，而她姑妈则因为认定这个小姑娘撒谎，而视她为魔鬼般糟糕的生物。这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黑格尔在那个年代就已经注意到，中国人以撒谎著名，“随时随地都能撒谎。”他认为，中国人的“荣誉感还没有发达”，对于接受刑罚也缺乏耻辱感，每个人都会坦然地趴下接受打屁股的责罚。既然大家都是卑微小人，都没有个人权利，那么必然会产生一种普遍的自我贬抑意识。说说假话，是无伤大雅的。

古代中国，虽然也有“一诺千金”的壮士，但毕竟稀缺，更多的人早就习惯了“食言”，习惯了瞒上欺下。中国历史就是由“瞒”和“骗”两个字写成的。而在中国人的日常语言中，“你撒谎”是个极其常见的用语，说者未见得多少鄙夷，听者也往往不以为然。对中国人来说，随便编个理由搪塞两句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不会编假话的人往往显得很笨拙，会被人看不起。鲁迅《立论》一文中写道，说真话的人是要挨打的。

“连话都不会说！”大人常常如此评价坦率说话的孩子。“你就是编几句假话哄哄我也行啊！”女人常常这样恳求吝于言辞的男人。“我在开会，忙着呢！”与情人幽会的严守一张口就对妻子这样说。“我们一定要反对腐败，清正廉洁，严于律己。”那位已经收取了几百万元贿赂的官员慷慨陈词。

当然，克林顿也说谎。莱温斯基一事上，真正让美国人无法接受的不是他的偷鸡摸狗，而是他的撒谎。但克林顿其实还是不敢公然说假话，他辩解来辩解去的无非是一个关于“性关系”的定义。他认为用嘴是不能被称作“发生性关系”的。他是律师出身，擅长玩文字游戏。他还是很把“说”（语词、定义之类）当回事的。美国的律师也常说谎，“A lawyer is a liar.”但那是一种职业特性，就像古希腊的诡辩派（智者派）一样，更多的是从语言逻辑上做文章，且仍然需要证据。无论如何，说谎的律师也很难得到好评，被称作“大话王”。金·凯瑞的那部电影说明了问题。

中国人为什么爱撒谎？一种直截了当的反应是：西方人有宗教信仰，而中国人没有。这当然有一些道理。因为像黑格尔所说的“荣誉感”之类与是否是“上帝选民”、“国家公民”很有关系。比如说，在法庭上，宣誓者需手按《圣经》，庄严起誓，为自己每一句话的真实性负责。那部《圣经》倒也不完全是摆设。在一种宗教氛围里成长起来的人必定还是需认真对待的。而作为“实现了自由”、能保障每一个体权益的国家，自然也会培育出公民的自我尊重、自我信守意识。但仅仅这样的解释是不充分的。

西方人喜欢用这样的句式：“Law is law.”“Body is body.”“Promise is promise.”这种用一个系词（“是”）联结两个相同语词传递出别样的信息。还是一部电影，Legally Blonde（《律政俏佳人》）里面，那位可爱的金发美女Elle Woods答应为自己的客户保守秘密，在别人的劝说和前景的诱惑之下，她仍然不肯说，原因仅仅是因为“I gave her the word.”

因此，问题并不是在于西方人更加如我们所谓的“实事求是”，在“实事求是”方面，也许倒是中国人更擅长、更注重，只不过那个“是”已经并非本体性的最高存在之真，而变成了一种具体的客观情境甚至情势，一种随时会发生改变、与时俱进的“应该”、“应然”，一种被现实性所允诺也能被证实或证伪的“真理”。事实上，“是”的本质落在那个“word”或者“promise”上面。也就是“言说”本身成为了那个本体性的“是”，因而具有更为强大的压倒性的力量。如果Elle Woods已经对客户“说”过替她保守秘密，那么她将信守自己“道”出的承诺（promise或word），而不论她的信守是否有助于解救被告、是否对律师有利。

而中国却不一样。当年舒芜会毫无内心冲突地把朋友胡风的信件交出献媚，并且至今还无忏悔之意，陶然自得地在那儿写文章。因为对他来说，他其实是“实事求是”的，那个“是”就是“势所必至”，由当时的社会空气、外界压力所构成。他无非是根据当时的情形作出了最聪明、最切合实际的判断和反应而已。如果Elle Woods坚持中国化的“实事求是”，她当然应该说出来。

出色的哲学教授邓晓芒先生谈到，西方的“逻各斯”首先是“说话”、“言说”。“言说”是世界之本体。上帝用语言来创造世界。《圣经》里面说“太初有道。”那个“道”就是“word”。（罗素在《西方哲学史》里也说，教徒们“thought of Christ as Word”，即把基督视为道。）可是对中国哲学而言，“说”是不具有本体意义上的重要性的。因此撒个谎又有什么关系呢？因此把所说的一切不当真又有什么关系呢？“说”了一派反腐倡廉的假话以后就行腐败之实又怎么会心有不安呢？

中国人很少会有因撒谎而人格分裂的。做领导的，台上一套台下一套，相得益彰，心照不宣，哪来的精神分裂？做丈夫的，明明已经不爱妻子了，背着妻子与别的女人胡搞，相映成趣，各取所需，哪里来的心灵冲突？精神分析理论在中国注定不会有太大市场，因为我们的文化自身有着一套强大的调节机制，无论怎么来都能找到内在的平衡与和谐。

就那么几句假话，却举国若狂地说，反复地说，颠来倒去地说，深入再深入地说，理论联系实际地说，渐渐演变为一个全民族的谎言……“说”就像释放某种气体一样轻。撒谎，就像撒尿一样，成为一种形而下的自然排泄之需要，或者像习惯性手淫一样，从中得到那么一点自娱自乐的快感。言说之中哪来的形而上冲动？哪来的逻辑力量？哪来的理性精神？

我以前沿用过一个观点：女人撒谎是因为弱，是为了自我保护；男人撒谎是因为强，可以更多地占有。确实比较肤浅。因为对于中国人来说，“语言”不是什么需要信守（keep/hold）的“神圣逻各斯”，不是与自己的肉身和心魂嵌合在一起的存在之“道”，中国人实在是太不把“说”当回事了，而精神亮度和理性自觉又太暗弱了，所以当人们满嘴胡话的时候，根本就没意识到自己在撒谎。撒谎因此上升为一种本能。

（注：文中不得已经使用全称判断，其实都是有限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