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和他的土地文竹

2018-06-18 13:03 | 作者:文竹 | 散文吧首发

父亲离开我们已经两年了。关于对父亲的记忆,更多的则是他与土地的情缘,父亲热土地,就像他注视自己的儿女一样,宠溺而执著

父亲生于1945年节。他的童年几乎是在饥馑中度过的。由于家庭人口多,吃一顿饱饭都是奢望的事情。看着晚上睡了一炕的小脑袋,祖父没日没的干活,白天田里干活,晚上替人看磨房。趁没人的时候,口袋里,甚至鞋里都抓几把面粉偷偷的带回家。这样就解决了早上的一顿菜拌汤。也就是从那时起,父亲对土地的有了一种特殊的感情,因为祖父对他说,有了土地,就可以吃到向往的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

1950年,随着土地改革的实施,祖父分到两亩地。全家人像过节似的欢呼,在大年三十的晚上,终于吃了一顿向往已久的白面馒头。可好景不长,1954年土地又实行‘公社化’,全部土地和资产归公社所有。祖父看着归公的土地和六七个饿着肚子的小子,生活再一次陷入了困境。

秋天的原野一望无际,麦子和洋芋在架子车长龙里陆续运往了大队部。麦子很快颗粒就归仓了,洋芋静静地躺在墙角用加厚的塑料布盖着。父亲和大伯终于忍受不了饥饿的折磨,悄悄地在墙角挖了一个拳头大的洞,找了一个硬铁丝,把洋芋一个一个勾出来。混在野菜筐里提回家。祖父竟然无奈的默许了。只说了一声;“小心点,别让人看见。”

一转眼,深秋的树叶随风乱飞。田野里有老鼠出没,父亲和大伯又提着蓝子去‘挖仓’,仓是老鼠藏起来准备过的口粮。他们先观察好土质,顺着土质的疏松看走向,就会找到仓。就这样,兄弟两个早出晚归。因为他知道,一天没有收获,弟弟们就会饿着睡觉。以至于有一次父亲出水痘,高烧不退都不曾休息,最后落下了见风流泪的病根。

日子过的很是艰难,但父亲总是想着法子弄回吃的,给祖父分担着生活的压力。1958年,农村生产队建立,他的优势是农民可以重新分得自留地,但大部分土地仍归集体所有。对于人多地少的父亲一家,仍捉襟见肘。祸不单行,1960年自然灾害又接踵而至,至使多少人变成饿殍,鲜活的生命转眼就消逝不见。父亲和大伯疯了似的找吃的,他们剥树皮,挖苦苦菜,收集洋芋叶子,捉老鼠,想尽各种办法才得以活命。

1961年,为减少一份口粮,大伯去参军了。而父亲成为了生产队的一员,为了多挣工分,和成年人一样早出晚归。日子也因此有了细微的改变。

1966年春节,21岁的父亲和17岁的母亲喜结良缘。在另起锅灶的几年里,日子很是窘迫。生产队的社员们一年苦到头,也没有宽裕的存粮,因为父亲担任仓库保管,曾有人怂恿父亲,夜晚悄悄去偷粮,然后再盖上村子里的大印,神不知鬼不觉。父亲义正词严,决不能做违背原则和良心的事。因此,这也是父亲赢得信任,在生产队一直任职的原因。

1982年,实行家庭联产责任制的春风吹遍了大江南北。农民终于有了自己的土地。我家一共分了八亩地。这可一下子乐坏了父亲。他兴奋的一晚睡不着,就规划着每块地应种什么作物能增产。哪块地应施多少肥。快乐的样子一点不亚于孩子

地分了,我家的地大多分的都在边角。父亲看边上还有五米宽的荒地,就对母亲说:“我们把那几块地的边角都开了吧,这样至少还能开出差不多两亩地。荒了怪可惜的”,就这样,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两个人用架子车拉,愣是开出了两亩荒地。因为他知道,土地,对农人而言,是生存的根本。

由于父亲的勤劳和计划得当,包产到户第一年,我们有了存粮,第二年,父亲把多余的粮食换成了钱存起来。第五年,父亲把土坯房换成了村子里数一数二的大瓦房。而自己,却未曾添做一件新衣,从未吃过一顿大餐,经常说,能吃饱就是福。

父亲热爱土地,也疼爱土地上的劳动者。包产到户我家分了一头骡子,走路一瘸一拐,我们亲热的称呼它“瘸骡”,每当夕阳西下,父亲早早的站在头,生怕放马的人将马群赶的飞快,瘸骡会受马鞭的虐待。一回家就数落放马人“赶的那么快,瘸骡能跟的上吗?”然后用刷子梳理瘸骡的毛,亲热的拍拍他的背。每隔段时间还要将瘸骡的蹄甲修一修,然后用布包好,说这样它走路会舒服些。在陪伴了我们8年的时候,瘸骡老了,走路颠簸的越是厉害。母亲说:“把他卖了吧,免得日后看见它咽气的样子,会受不了的。”终于,在一个初秋的黄昏,马贩子拉着一步三回头的瘸骡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父亲不说话了,许是他和我一样,忘不了了瘸骡长长睫毛下那一双无助的大眼睛吧。自此,我家再也没有养过马骡。

父亲,也是侍弄庄稼的好手。一亩地施多少肥,兑多少克农药,什么行距麦子能增产,怎样使大豆多接荚,他都一一在行。邻居不懂的他都热心讲解,自己不懂的他都翻阅书籍。这样,他种的庄稼长势格外喜人。父亲也是农活的好把式,打场的时候,就数他扬场扬的最好。各种农作器具他只一看就会做,是村上大能人呢!娘家的土质适种蒜苗,当别人家的蒜苗还无人问津的时候,早有蒜贩子就瞅定了父亲的蒜苗,一来二去,每年蒜贩子最先出售的必定是父亲的蒜苗,而且产量也最高。

1995年, 我出嫁了。每次回娘家,父亲大多都在田里,或裤腿高挽在浇水,或背着喷壶在打农药,每次我心疼的说:,你就不能歇歇吗?,他总是笑笑说:“不累不累”。我们眼里的父亲,从来就不知道歇息。但2005年回娘家,发现父亲显得特别疲倦。其实,那时的父亲已经生病了。我们只是明显的感到父亲是老了,倦了。休息休息会没事的。但父亲的症状越来越明显,他竟然不认识回家的路了。身边也离不开人了。稍不留神,他就会走失。果然,有一天母亲在做饭,父亲走失了,我们找遍了附近的沟沟坎坎,甚至脑海里翻腾着不祥的预兆。忽然母亲说:“你爸是不是去地里了”,我们赶紧去找,远远的,只看见父亲拿着铁锹在撒肥。风吹了他一脸的土,我悄悄地擦掉眼泪,紧紧地拉着他的手,一路走回了家。

时间一天天的过去,父亲的病情也一天天加重。他没有了意识,认不出亲人,目光呆滞,语无伦次。但听得清的还是他反复念叨的,记忆里关于土地的一线信息:“沙沟沿的地里种的是什么,哦,是麦子,是麦子。”我勤劳一生的父亲,也该歇歇了。

父亲走了。望着静静地躺在棺椁中瘦小的父亲,摸着他干枯的手,眼泪再也禁不住。我勤劳,辛苦的父亲,终于可以歇歇了。

我的父亲很平凡,没有什么事迹可以歌功颂德。他只是一个黄土地上纯朴的耕种者。像原野上的麦子一样普通。我用朴素的文字纪念他,是因为他说过,不论你飞得多高,贫穷抑或富有,而始终不要忘记你脚下的土地,因为那里有你的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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