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柴市----我的故乡

接连几场暴雨，荡涤出一个清新爽朗的广州，路边的树木、建筑物和马路被濯洗得一尘不染。今天，吃过晚饭，喜欢“宅”在家里的我，也忍不住出门散散步，走在海印公园，驰骋在珠江边，感觉空气里散发着扑鼻的清香，月亮和星星也好像比平日耀眼，我也似乎到了另外一个世界，突然忆起故乡下柴市的夜色来，今夜，故乡的天空会不会比我记忆中更美，会不会还象往日那样，一抬头就能看到天上的那轮明月。

故乡是坐落在洞庭湖平原上的，据说，唐宋时期，故乡尚在浩渺洞庭之中，清咸丰二年，湖北石首藕池江堤溃决，江水夹带着大量泥沙从溃口倾泻南奔，直灌洞庭，把洞庭湖北部淤积成百里沃野，各地居民纷迁麋集，围堤垦荒。我的曾祖父也带着他的四个儿子，加入那开荒的洪流，从益阳县到了下柴市。

如今，当我站在故乡之外，站在童年之外，依然感觉自己飘荡在那片熟悉的土地上，依然活跃在那片沃野，依然嘻戏在村头的藕池河……

春天，万物复苏，快活的小燕子唱着春天的故事从南方飞回来了，美丽的油菜花洒下一片金黄，成群的蝴蝶和蜜蜂在花丛中翩翩起舞，鹅黄的柳树舒展开柔软的枝条，让树林里的小鸟越聚越多，藕池河也渐渐欢腾起来，成群的鱼虾随着春水从藕池河游向小溪，冲进农田，给刚从冬眠中苏醒过来的湘北大地带来勃勃生机。潮湿的日子，雾从藕池河里漫上来，把金色的田野，远处的村庄无限柔情地笼罩起来，将故乡妆点得分外妖娆。夜晚，月亮刚刚探出头来，青蛙便在乡村的各个角落叫开了，黄鳝偷偷地从巢穴中爬出来觅食，儿时的我，趁着夜色，带着马灯和鱼篓，沿着田埂寻找黄鳝的足迹，力图将它们尽收篓里，如果运气好，一个晚上就能俘获一、二十斤黄鳝，第二天，它们便成了我们家盘中极其美味的珍馐佳肴。

一到夏天，藕池河的水位就迅速窜起来，河水夹带着大量鱼虾从长江奔腾而来，正午气温升高时，孩子们便带着渔具，跳进冰凉的河水捉鱼捞虾，不用一顿饭的功夫，成桶成桶的鱼虾便被抬上河岸。河边长满了不知名的小草，那是我们放牛的天然牧场，随便找一块石头把牛拴好，牛便以石头为圆心慢悠悠地啃噬着脚下的嫩草，我们则跳下河，嘻戏玩耍。累了，在河畔的草地上仰面躺下，看天上的云卷云舒，看大雁飞翔，直到母亲扯开嗓子喊着我们的乳名，我们才会结束与蓝天白云的神交。

有时候，我们几个小伙伴，相约奔向村尾的荷塘，荷塘延绵数百米，塘里的荷叶密密麻麻，迅速飞行的蜻蜓，翩翩起舞于荷叶间，银色的小鱼，在集结地盘旋，知了在塘边的树梢上悠悠地歌唱。我们则光着身子，下水去摘莲蓬，采莲藕。在那食物相当匮乏的年代里，莲蓬、莲藕可称得上是佳肴了，唉，那时村后的荷塘，不知留给我多少期盼！

晚饭后，人们从堤上堤下带着竹席或木凳不请自来，在防洪堤上安营扎寨，防洪堤便成了农家闲聚乘凉的好地方，人们或坐或躺，谈传闻，讲故事，话鸡鸭狗猫，会乐器的拿出尘封几久的二胡，奏起“刘海砍樵”、“补锅”之类的花鼓调，爱热闹的孩子们，免不了要展示那五音不全的歌喉，唱响“路边有个螺丝帽”。喜欢安静的则躺在凉席上，静听涛声，任河风吹佛，任歌声飞扬。偶尔一艘轮船载着灯火从远处飘来，在静谧的河中，显得格外的耀眼璀璨。一座长堤，承载的不单是路人的重量，更多是沉载着小乡村数百年来的生活积淀。

那时候，乡亲们用大碗喝着河里的水，用帮你干活来表达真诚的感情，用自己的辛苦换来的烟酒招待客人，尽显农家的淳朴善良。某家来了客人，邻居们都会过来问候寒暄，天南地北，让宾至如归。我八岁那年，不知器官出了什么毛病，晚上总要起床尿三四次，有人说吃七家蛋就能治愈，母亲便打发我去邻家讨鸡蛋，真的想不到，清贫的邻居们，竟把家里最大的那枚鸡蛋挑给我，真幸运，我吃了七家蛋后，尿频的毛病真的就好了！

十五岁那年，为了求学，我告别了古老的藕池河，告别了村尾的荷塘，泪洒乡间小路，从故乡到县城，从县城到长沙，又从长沙到广州……

走出校门，我到广州工作，从此，我告别了故乡，离开了母亲。但是，因为母亲的存在，我每年都要回到故乡，回到那个生我养我的地方。游子回到故乡，烦心的是非名利荡远了，时刻感觉到那扑面而来的乡情，时刻感受到那升腾传递的真诚。故乡，不仅让我那浮躁的心得到暂时的歇息，而且给我的灵魂注入坚韧执着的精神力量，给我的思想插上腾飞的翅膀。与此同时，我也看到故乡已经进入一种全新的生活，茅屋被洋房取代，汽车、冰箱、空调走进了寻常百姓家，一切一切的变化，都是我儿时无法想象的。但是，有些变化却让我五味杂陈，这个从行政上来说最偏僻的村庄里，由于养猪不合算，村子里也没有了猪，至于耕牛，伴随着机械化的到来，早就绝迹，鱼、虾、黄鳝差不多被血吸虫所取代，再也没有人敢下河游泳了，这些变化似乎在告诉我：过去美好的东西正在故乡消逝。

去年八月，我在回到故乡的第二天，在家人的陪同下去拜谒亡父的坟墓，我抚摸着立在父亲坟头的墓碑，亲情、感情猛地向我直逼而来，显得那么强大，那么安慰。我放眼远处，认真地打量故乡，发觉故乡的天空还是那么的湛蓝，兄嫂们脸上的皱纹和头上的白发第一次那么醒目。两行热泪夺眶而出，割不断的亲情、乡情让我一下子跪倒在父亲的坟前：爸，您的满崽看您来了！我跪拜在养我育我的土地上发誓：一定要尽自己的努力，照顾好父亲的后代们，要努力回报曾养我育我的这片故土，使故乡、亲人在我的努力下赶超外面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