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春

2019-02-24 17:50 | 作者: 颜筋柳骨 | 散文吧首发

闫会作

这是天走上桃杏枝头戏闹着露出烂漫笑脸的一天。城里的人如同蜜蜂一样成群结队地走向郊外山野,去追逐桃花杏花的盛装演出,去感受春草蓬勃的生机。我也随着人群走出城市,追随春的脚步,放松被水泥丛林窒息已久的心灵

天气晴朗,长空碧透,暖暖的阳光下,复苏的大地散发出泥土解冻后的清香,和煦的微风把春天从柳树梢头撒满了山野地头,天裸露的大地已经披上了绿意盎然的新装。春天馥郁的气息和勃勃生机,诱惑着城里那些被雾霾熏染了一个冬天的心肺,相约着三五成群到郊区乡下来赴春天之约。而走出城市的人们每到一处,都仿佛找到了世外桃源一般,有一种忽然见到天日般豁然开朗的明快之感。

北方初春的田野,大地还是一种“草色遥看近却无”的淡绿,一片一片淡淡的绿意铺满田间和远山,漠漠麦田,翠绿鲜亮,浓淡相间;柳树的嫩叶顶着黄尖垂成了晃动的帘栊,榆树枝条上的榆钱苞像一串串褐红色的绒线球一样,慢慢绽开了一线绿纹;杨树和其他很多树的躯干枝条也都泛出鲜活的脉络,梢头展现出朦胧的绿意;山上的松树在墨绿色的枝梢生出了嫩黄的新芽,与顶着白的山峰浑然天成一幅亮丽的画卷;翠绿的麦苗随着春风快活地摆动,仿佛能听到拔节生长的声音,……处处都呈现出生命冲破冬日羁绊后蓬勃生长的活力。这一切都让整日重复着单调、沉闷生活的城里人,身心顿时有一种彻底释放的轻松感,陶醉于清爽、鲜活和无限生机活力之中。

我清楚稍有点名气的景区,都会被拥堵的汽车和密密麻麻的人群遮住所有的风景,就不想去再添一分堵。我只想找一处有山有水有人家,还未被人为开发的山乡村野,没有烟尘雾霾的笼罩,没有车水马龙的喧嚣,没有钢筋水泥丛林的压抑,没有手机广告的骚扰,能得一日的清静,感受一下久违了的原汁原味的春的气息。

然而就在这样一个地方,我竟然碰到了朋友一家三代人也来踏春。朋友因为扶老携幼,也想避免拥挤,寻找清静来到了这里。而这一巧遇却让我看到了一幅久久难忘的画面:朋友和妈妈走在前面,他的妻子和小儿子嬉戏于后。前面是妈妈和儿子,后面也是妈妈和儿子。前面是小的搀扶着老,后面是大的携带着小。一家三代人便成了春天里一幅融合着过去和未来的生动画面。

老人虽步履迟缓,但气色尚好。我向老人问好,老人却说,不太好了。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冬天就是生命的筛子,会把很多的生命给过虑掉。你看这花草树木,都被冬天齐刷刷地割走了一茬。虽然还长出一样的叶子,开一样的花,但都是新的生命了。人也一样,我的一些朋友就没有熬过这个冬天。所以得出来看看,看看这草木的新生,吸吸这清新的空气,也给自个儿接续一点春天的活力。

原来这才是踏春的真谛。冬天在对生命历练的同时,也检验生命的活力。于是,便用冰雪搭就了洁白素净的舞台,让那些承受不起冬天残酷的生命,可以在这洁净、肃穆和萧瑟中悄然告别。而走过了冬天的生命,看似“一岁一枯荣”的重复,其实春天荣发的已经是新的生命了。万物的新生带来了天地间无穷的活力,到处充满了勃勃的生机和盎然向上的景象,吸引着人们纷纷走向户外、奔向山野,用春天的新鲜气息和无穷活力,荡涤冬日沉积的陈腐积郁。

我们所到之处,并不是风景区,只是一片普普通通的农村田野,却也有“春山暖日和风,阑干楼阁帘栊,杨柳秋千院中。啼莺舞燕,小流水飞红”(白朴《天净沙•春》)的别样新鲜,有着足以让城里人陶醉的清净景致。阡陌纵横,渠沟交错,高低起伏,农家院落散居期间。成片的麦田中夹杂着一片一片的果园,果树才慢慢地绽放绿芽,还看不到绿色。而在果园的边缘、走向不一的田垄和棱坎上散落的桃树杏树却开出了灿烂的花儿,千朵万朵地笑春风了。间或能看到一些单个的或成片的,闪着亮光的塑料大棚和蓝色的彩钢板房,以及远处影影绰绰林立的楼房,都标志着这里离城市并不远。一路上不断有低头劳作的农民,偶尔也有三五成群的城里人,有的大呼小叫地嗅花戏水,有的低头弯腰挖野菜、掐苜蓿,有的则忙着拍照或自拍。城里人的这种大惊小怪,让不时跑过的一两只农家的土狗也抬起头来,打量一下这些少见多怪的人们,然后摇着尾巴,闻闻嗅嗅地继续跑自己的路。偶尔跨越的一两条淌着细流的小渠,水清澈到闪耀出明亮的波光,清凉得能瞬间激灵到心底和神经末梢。没有杏花,只有吹面不寒的杨柳风,空明的天地,辽阔的视野,充盈着一种让人不忍归去的心旷神怡。

走到一个岔路口时,却发生了一点分歧。小儿子看到小路的前方有几颗开着花的杏树和一片初开的油菜花,嚷着非要走小路。但老人显然不能走一条弯弯曲曲、窄而不平,还有点泥泞的棱坎一样的小路。矛盾的焦点都汇聚到朋友身上,老的少的都等着他做出决断。因为儿子还小,走那条路必须有妈的同意;而娘亲已老,如同儿子小时候听她的话一样,她也习惯了听从已经长大了的儿子的话;他的妻子在外面总是看朋友的眼色行事。我看到朋友如同关键时刻抉择国家民族何去何从的国家元首一样,显得庄重而作难。也许他想找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既想要照顾老娘,又不想委屈儿子;既想兵分两路,又不忍心全家分开。他看看大路,又看看小路;看看老娘,又看看小儿,犹豫一阵后,他决定委屈儿子,还是走大路。看着小儿子噘着小嘴极不情愿的样子,老人说还是走小路吧。抬眼望着小路的前方,你看那边花开的多好!我走不了了,你就背着我走吧。

于是,一家人相互搀扶着顺着小路向着杏花和菜花盛开的地方走去。越走花香越浓郁,路却也越难走了。朋友便背起了瘦小的老娘,他的妻也背起了胖墩一样的儿子,顺着花香缓缓地前行。走着走着,忽然小儿在妈妈的背上笑着喊:前面是儿子背着妈妈,后面是妈妈背着儿子。在惠风和畅、春暖花开的背景里,这是一幅充满温馨和让人感动的画面。不仅仅是幼的美满之家的幸福模样,也是代代相传生生不息的模样,更是人世间全部世界的模样。

这画面让我猛然想起了自己的老人,不知老父亲熬过了这个冬天,身体还好吧?这个时候会不会也到春天的田野里去接续万物蓬勃的生命活力?我愿他也走进春天,给已经不再挺拔的腰身注入新的活力,给已近桑榆的晚年照进春日的暖阳,多积蓄些对抗下一个冬天力量。

冬天完成了众多生命的更替换代,但在吐故纳新的春天,大地上随处都是老旧的残体,依然支撑着新的生命的绽放,在枯草丛中生出的新芽,仍然需要枯腐的枝叶提供水分和营养;标新立异的鲜花,仍然要靠挺拔的老枝搭建表演的舞台;穿梭的新燕,不少仍在老巢上啄垒春泥。人也一样,我们只是在父辈们积累的精神和物质财富的基础上开创新的生活。我们今天享受的鲜花般的生活,依然离不了前辈们已经化作春泥的营养;我们无论走得多远,父辈依然支撑着难以割舍的家和生命的根。我们既要有感恩之心、报恩之行,更应有为下一代的灿烂开放搭建舞台、提供营养的责任和义务。“道通天地有形外,思入风云变态中”(程颢诗句)。舍旧扶新是万物生生不息的“道”。正因为“落红不是无情物”,才有了这早莺争暖树,新燕啄春泥,“迟日江山丽,春风花草香”,蓬勃生长的春日盛景。

踏进春天,便走进了天地最盛大的欢庆仪式。无论是万紫千红的香艳,还是万条丝绦的翠绿;无论是微风送来的清爽,还是河水唱出的欢歌,或者是解冻后大地散发出沁人心脾的芳香,这一切的一切,都不过是自然对一草一木每一个新的生命诞生,举行的隆重而热烈的欢迎仪式,都是为庆祝新生命的诞生营造出来的天朗气清、温润和煦的环境。

春天是一个充满仪式感的季节。走进春天,看新生蓬勃,便有“此生随万物”,方能出尘氛的感悟,愈发懂得了生命的珍贵。

踏进春天,脚下虽然依旧是古老的大地,身边却尽是新的生命。再次走进春天的我们已经是一个全新的生命体,一切也应该是一个新的开始,用新的灿烂,拥抱新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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