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

这是弟弟头一次在凌晨两点给我打电话。凌晨两点是什么概念？对他一个十岁、十一岁的孩子而言，平时每天晚上九点，甚至是八点多就已经熟睡了！所以，每次打电话回去之前，我都得在上一次挂完电话的时候预定下一次的电话时间，让他撑着眼皮等我。

电话一响，我第一个想的是刘扬德，我以为我们正在进行的视频断了或者是他那边的wifi信号不好。因为从自己留宿起，每天晚上他都会和我一直视频，陪着我睡。起身看到手机显示的是“520亲情号码”，家里的电话，凌晨将两点。我只是以为是谁不小心摁错了，接通后那头没有人说话，我也没吭声便挂了。不到一会儿，再打来，还是“520亲情号码”。接通了，是弟弟的声音。开口的第一句“姐，你什么时候回来？你可以早点回来吗？好么？”每个字都充斥着他孩童的哭腔，即便他已经竭力地隐藏自己的哭腔。“爸今晚又发火了，一直在骂妈，他刚刚睡着。他今天跌倒了，他怪我和妈妈没有及时去扶他起来。我不是不去扶，只是……后来我和妈妈一起去牵他的时候，他甩开了我们的手，回来后就一直在骂我们。文慧妈一直在旁边安抚爸，但是他好像根本就听不进，他一直说以后不管我了，我没有去扶他……可是真的不是这样的。姐，你早点回来好么？”

挂完电话后我就哭了。我明白就算心里再怎么难受，在弟弟、在我妈面前，我绝对不能哭，绝对不能让她们觉得她们唯一的倚靠已经和她们一样，垮了。说我犟，倔，我认了，因为我从小就已经开始强迫自己这么做。爸爸，一个支撑着整个家的柱子，我知道他的能力有限，但却想着给我们更多的东西。能力与愿望，滋生无边的压力。我是女孩子，即便是生在农村，但是他一直都很疼爱我。当别人家的女孩都顶着烈日下地干活，汗流浃背的时候，我在家里看电视，在外边跟同学见面，在表姐家里长住。所以，我会比村里的任何一位同龄人都白。在村子的同龄人，几乎每一个跟爸妈说的都是“壮话”，而我，从小到大，一直到现在，从来都是“桂柳话”，就连现在我自己偷偷学会的壮话说得还是那么拗口。“桂柳话”在村人看来，是城镇不务农的子女才说的，我们是农村长大的，就应该讲属于农村人的粗话。去年回家，跟爸说话的时候，一位舅奶说“哟，不错嘛。妹仔长那么大了，还能继续保持说桂柳话的习惯。”别人家的女孩子已经学会放牛回来栓到牛棚里的时候，我和爸爸还在外边吃饭，月亮晃眼地爬到顶头的时候，他才醉醺醺地背着我返回家，我在他背上摇来晃去。那时候，我的腿已经从爸爸的背上垂到他的小腿处……

爸爸什么都好，真的什么都好。但是他一生气，我就只能瑟缩地躲得远远的，那时候很想让他把和蔼时候的态度分点给生气时候，宁愿他对我们好的时候不要那么好，也要想着生气的时候能否不要那么动怒。

这辈子，我向爸爸跪过两次，一次是自己跪，一次是被打得直接跪地。这两次，足够让我一辈子回味了。

第一次跪。弟弟还很小很小，还在喝母乳的时候，那时候妈妈还把他抱在襁褓中，背在身后。那晚，爸爸把家里视线范围内的被子、衣服，全都整到房子中间，一遍遍地吼“烧了它，烧了这个家”，妈妈站在他面前拦着他，阻止他。他却转身找凳子，看到手中的凳子一挥，我想都没想就挡在妈妈面前，凳子已经扬到了我的额前。如果那时候再快一点，我想血就会出来了，血出来了就好了，她们就会急着送我去医院，然后她们就不吵了；更好一点的结果是，我被错手打死了，爸爸就一直处在埋怨的生活状态，就是这个“好”的状态，让他在余下的时间中加倍地疼妈妈，爱弟弟。可惜，什么都没有。看到近乎疯狂的他，我只能跪下来求他“爸，不要，求你不要。以后我会乖乖听话的，我以后什么都可以做，不要生气了，求你了……”抱着裤腿求人，不是电视才会看到的桥段，因为我有过，那个裤腿的主人就是我的爸爸。

第二次跪。那晚准备吃饭的时候，爸爸发现他的酒已经喝完了，就塞给我钱让我去买酒。我们家离村子正中有一段距离，而我一直怕黑，很怕很怕。去买酒就意味着得经过那家黑麻麻的屋子，老房子空荡荡的，常年无人居住，一路走过去还有斑驳的树木，黑压压的压在心头。我只能跟爸爸商量，能不能不去，今晚能不能先别喝，明天一大早我就去买，因为太黑了，我一个人，我怕。我在门口踱着和他商量，奶奶在门里不知道和他说什么，一会儿他就满脸怒火地走出来，“你一天就什么都不会干，你看看柏佑，什么都会做。爸妈出去干什么她也会跟着一起。而你，让你去帮我买点酒都懒……”骂着骂着，就从腿旁捡起一根棍子，一根比当时我的手臂还大的棍子，直接甩向我的腿，我几乎是没有任何心理准备地就直接被打跪在地。这让我想起他们杀狗的时候，先把狗眼蒙上了，再打残。打倒在地之后，奶奶从房里走出来，念念叨叨地说“那么大了，也不会想想，这就算了，做点事情都不行，白养你了。”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害怕爸爸生气，每次用电饭锅煮饭的同时，都会看看酒坛子里是否还有酒，趁着天没黑，我都会跑去给他准备晚上的酒。有时还是会忘了，有时家里来客人，酒不够食用的时候，我会安静地接过妈妈给的钱，赶紧冲出家门，一路跑一路跑，不敢回头。直到后来我宁愿背着小小的弟弟出门，让他陪着我壮胆，那时候的他还很小很小，只会重复地说“妈”“爸”“姐”“bia~bia~”。

爸爸一生气，一发火就摔东西，什么都摔过，锅碗瓢盆，电视机，只要能摔，他都会摔。我害怕，恐惧每一次支离破碎的场景。一次放假回家，起床看到一楼厨房里的地板上全都是玻璃碎片，是煤气灶台上的玻璃钢。我不敢去问妈妈，等弟弟下楼之后，就低声问他，“爸妈怎么了？”他还疑惑地看着我说，“他们在楼上看电视啊”。后来才知道是因为温度太高，玻璃钢被炸的。这样，就形成了一种条件发射，一条触不得的神经。后来渐渐地就习惯了这样的另一个爸爸，直到恨这样的爸爸。

我经历过，我哭过，我痛过，我知道那样的感受很崩溃。我们家没钱，但是我们家和睦就够了，以前开心的时候我就会用这样的理由安慰自己。但是，“人穷脾气短”，这样的幸福又会有多久？爸爸所有的怨气，都是来源于生活，我就想着不管怎样，我要让自己去改变现状。弟弟还小，他应该有无忧虑的童年，我是姐姐，我要努力让他过上更好的生活，以前我没有玩过、没有吃过的东西，我都会通过自己的努力来实现。那是我最初对弟弟的疼爱。只有我自己走得出去了，弟弟，爸爸，妈妈才能更好地生活。爸妈从来不要求我怎样，也从来不指令我以后要怎样为弟弟付出，但是我想。但我现在只能是想！

弟弟、妈妈，因为爸爸的事情给我打过几次电话。但是我又能怎么办，只要生活的压力还在，爸爸的重担还重，我的慰藉永远都是无用的。打电话安慰，早点回家，那些永远都是最表面的作为！我安慰了弟弟，安抚了妈妈，缓和了爸爸，结果还是改变不了事情的本质。

什么时候我能挣钱了，不再跟爸妈索取，能够跟爸妈互换角色给予他们的时候，爸爸就会好了，我坚信。但是，我现在还做不到。在我什么都做不到的时候，我什么都不敢说。

我想给弟弟的一切，但是却让他经历和我一样曾经害怕的爸爸。我不想让我的弟弟经历任何一丝不开心的童年，有任何一丝深刻入骨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