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墓人

2011-04-17 15:05 | 作者:丁果小店 | 散文吧首发

再次见到老王,他,一只手依旧是向我敬着军礼,另一只手则怀抱着那一袋紫红色的李子。他是专程从100多里外来给我送李子的!那一刻,我突然间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这个年近八旬的老人,在足足一分钟多的时间内,我甚至忘记了接过他手中那紫红色的李子。而同室的室友们,更是以惊异的目光看着老王,看他那驼着背微微颤抖的身躯、打着补丁的衣衫、落满老茧的双手以及那只深蓝色光的假眼……

“王老师好,来看看你。”最终,竟是老王先开了口。“今年院里的李子长得好,结的不仅多而且个大,早说来看你的,可总是脱不开身,心里总觉的对不住你”……

那话语更加让我无言以对。

和老王相识是一次偶然。那一年清明节,县里组织扫墓没有去县城的烈士亭,而是去了百团大战第二阶段影响较大的一场战役的遗址。那场激战三天三的战斗,全歼训练有素,武器精良,并有坚固环形防御工事的日寇士官教导大队130余人,而我八路军50余名将士也长眠在了那一片热土上。去之前听说那些将士并没有单独的坟墓,当时只是挖了一溜槽,将英雄一个一个用草席圈了掩埋在那里,于是一路想象那将是怎样的荒凉?然而去了才发现,那微微隆起的土堆并没有一株的荒草,更令我惊奇的是土堆前竟然燃着几住香,放着两个苹果和一个正播放着革命歌曲的小收音机,却见不到有人在。就在我们准备离开时,一位老人怀抱着大把的野花从山上走了下来,那花是山里开的最早的我叫不出名字的紫花,很细小。我不知道采那样一把花要用多长时间,要走多少山路?老人似乎并没有在意我们的存在,只轻轻的将那花一溜摆开,然后长久地向那土堆敬着军礼!

他,就是老王。

那个清明,我没有和来的人一起返回县城,而是留在了老王的小屋,听了他一夜的故事,成了他的朋友。尽管在这之后他一直都喊我老师。

老王所在的村一共有300多户人家,在山里已经是大村了。8岁那年父亲被日本鬼子炸死,他随母亲远嫁而来,第二年便赶上了那场发生在村里的战役,战役结束后,继父参加了八路军再没有归来。儿时的一切也都如那场战斗,永远地留在了老王的记忆里。

18岁那年,老王当了兵。退伍后在北京一家无线电厂里参加了工作。落了户。结了婚,并有了一双儿女。除了对小村的思念,日子是宁静而安详的。如果不是那个烈焰中的午后,也许他就将在北京和妻儿度过一生。

那个午后发生在1973年的秋天,在老王下班的路上,一场大火正将一座平房吞没,女主人挣扎在大火中,当围观的人纷纷后撤时,他冲进了火海。女主人被从破碎的窗中丢出得救,他却被燃烧着掉落的屋顶砸在了火中……那一次他失去了满嘴的牙齿失去了一只右眼,那一次他成了英雄!只是,面对鲜花和赞誉,躺在病床上的他再也无法得到安宁,那持续了三天三夜的战斗,那战火中的亲人时刻在他的眼前浮现。他们失去了生命,他不过失去了一只眼睛;他们长眠在荒野,他却鲜花相拥;他们救了一个民族,他不过救了一个人……

未等伤势痊愈,老王离开了医院、离开了无线电厂、也离开了妻子儿女,独自一个人回到了小村,他要用一生去陪伴那些真正的英雄。

陪伴的日子是寂寞的。在老王卧室的墙上贴满了一张张的台历芯,那上面记录着每一个来他这里的人的名字、职务和地址。在他回村之前妻子便带着儿女和他离了婚,而村里人更是从一开始就把他当做了“疯子”,无人接近。直到近两三年,才有人到他那里慰问或是采访。对这些老王从不曾后悔自己的选择。30多年中,他把战士们的墓地打扫的干干净净,为他们播放抗日的歌曲,给他们讲述社会的变迁、小村的富裕。2005年,县乡出资迁址重修烈士墓时,他更是亲自将烈士的骸骨一块块挖出来,又一个个细心地埋葬,并为每一位烈士栽下了松柏种上了鲜花。

我知道,为了那些树和花,整个天他都在担水,一里多地的路他每天要担80多趟。除了树苗,乡里曾说要给他一点补助款,可他一分也没有要。他靠种自己的地和给别人锄地维持生活。他说为烈士守墓他不会要一分钱,因为没有他们也就不会有他自己,更不会有人去为他的两个父亲报仇;他说他过得很好,吃的饱穿得暖,不象那些烈士死了嘴里还含着糊了的菜粥;他说你看现在的社会多好啊,开汽车住楼房,那可都是烈士们用生命换来的,为他们守墓他怎么能要钱呢?

在老王小屋院里的木杆上挂着一面五星红旗和一个小高音喇叭,每天早上和晚上定时播放2个小时的广播,是他的另一项义务工作。除了转播中央台的新闻,就是他自己从报刊上摘录的科技知识,生活小常识。收音机他已用坏了38个。来看我时他还带着一个,说声音不好了顺便修修。其实村里大多数人家都有了电视,已没几个人再愿意去听他放些什么,为此我曾劝他别再放了,可他只说闲着没事,就当给自己解闷吧,等哪天随烈士们去了,这声音也就停了。

说实话,这几年每年都会抽时间去看一次老王,没想到今年他到先来看我了。原想让他住上一晚,可他不肯。我知道他放不下那陵园。去年他女儿曾接他去北京,并希望他能在那里养老,可他也没在那住上几天就回来了,30多年的守墓生涯,已让他无法再离开那些烈士,他的生活乃至生命都已是属于那些烈士的了!

送老王上回村的车时,他依然向我敬着军礼,那同样已是他与人见面和分手时的习惯……

注:四月,李花开了。想起李子,想起老王。翻出两年前的旧文贴在这里,算是对老王的问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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