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我忏悔

我工作的地方在西北边陲的塔城市区，母亲却常住在准葛尔盆地内的奎屯市区，有段时间母亲居住在乌鲁木齐市区的弟弟家中。由于路途遥远，交通不便，每年见到母亲不过三五次，也是匆匆相见，惶惶而别。有时探亲，母亲话匣子刚打开，兴高采烈的说东道西，激动不已的指点江山，一阵提起了过去的事，一会说起了现在的事，我根本就不忍心突然的离她而去，但这时接到通知，思来想去，工作在身，不走又不行，万一误了公事，担当不起，还要惹母亲生气，就恨着心走了。其实对一个国家干部而言，凡事不能完全随心所欲，遵守机关制度是最起码的、也是母亲一贯要求我们的。母亲经常给我们叮嘱：你们都是公务员，这份工作不容易、责任重大，不要偷懒、不要犯法，要好好学、好好的干，不能辜负了党、辜负了国家、辜负了人民；尤其是你们都当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领导，事事都要起模范带头作用，处处都要严格要求自己，把公家的事一定要干好，不要牵挂父母妻儿、让家务事情分心，要知道公家的事在小也是大事，自己的事在大也是小事，要保持头脑清醒，不要糊里糊涂的、让领导失望、让群众不满、让工作受影响、让自己后悔终生，后代们在人前也抬不起头、说不起话。一想到这些谆谆教诲，我就不敢懈怠、不敢麻痹、不敢乱来，不敢迟到旷工，总是第一时间早早上班，勤勤恳恳的工作，认认真真的履职，扎扎实实的办事。所以，多少年来，每次探亲都是怀着万分急切的心情，盼望着快一点见到日夜挂念的母亲，可是真正见到母亲，一看到她老人家一切都好，声音还是那么洪亮，思维还是那么清晰，行动还是那么灵活，家务还是那么许多，我就又放心了，说不上半天话，就又要急着离她而去。

当我真的上车要走的那一刻，我看到母亲神态、表情、话语上细微的变化，甚至都是矛盾、失望、无赖的样子，我心里非常难受，好不是滋味，但我毫无它法，只有强忍着心里的疼痛、挥别亲爱的母亲。我知道母亲是为了（她认为）我们那神圣的工作、割爱让我们高高兴兴的（目送我们）远去的。当我坐上汽车，走在回家的路上，就思绪万千，内心冲突迭起，久久不能平静，有时想还是个体户自由，想干啥就干啥，想在哪就在哪，不用考虑点考勤，不怕调来又调去。我哭在心里不好意思流泪，面露难色也要强装笑脸，和同志们一路走来、一起说笑、一道工作，谁也看不出我复杂的内心世界和伤感的精神领域，可能有人会误认为我性格开朗、人情淡漠，铁石心肠、母子无情。其实，此时此刻，我心里的层层浪花，也是此起彼伏，煎熬、忧郁、冲突、不解、等等心里问题，思想矛盾，也都在深深的敲击着我的良心、涤荡着我的灵魂。我默默的说：母亲，人家都羡慕你，说你命好，丈夫当局长，儿女当干部，五湖四海，什么都有，寿比南山，福如东海……其实母亲吃的苦受的罪，有多少人知道？就说十年动乱，母亲带着我们五个年幼无知的孩子，回乡的那一幕：十冬腊月，冰天雪地，坐上托里县供销社采购年货的敞篷货运汽车（是个老解放，托里县唯一的一辆汽车，詹乐洪叔叔开的）我和弟弟妹妹坐在驾驶室里，母亲和哥哥坐在车厢上边的货物上，穿着皮大衣，盖着大厚被子；因为山路崎岖，路况不好，汽车出了县城就在庙尔沟的山里转来转去，绕来绕去，像个老牛车爬坡一样，哼哼唧唧，匍匐前进，一会费劲的爬到山上，一会慌张的冲到山下，顶风冒雪，翻山越岭，走了整整三天多才到了乌鲁木齐。记得中途还在七十二和沙湾县的旅社各住了一夜，好像住的都是土房子，烧的都是铁炉子，说是旅社，其实就是一个大路边的车马店；进了屋子，一个大通铺上铺的全是麦草，我们母子五人啃了一些窝窝头，喝了一些白开水，就挤在一个大被子里过夜，后半夜天真冷，把我们全都冻醒了，寒风吹动着大棉布帘子，猛烈地撞击着大木门，好像是有坏人要钻进来一样，我们心里都很害怕，谁也不敢说一句话。当时形势很紧张，派性闹得很厉害，父亲又是一个当权派，不能乱说乱动，不能请假出门，就给我们说他工作很忙，所以没有亲自送我们到火车站，而是委托他在铁路上工作的一个亲戚，叫谭一平的叔叔，是个人民警察，把我们亲自送上火车。由于火车上人多没有空座位，白天我们就拥挤在烧水房外那一小块地方打闹玩耍，母亲小心翼翼的看护着我们几个孩子，总是怕晃荡的列车夹伤了我们的手脚，一辈子就完了；有时候看见烧火打水的人越来越多了，甚至排队拥挤，又吵又闹的，又怕烫伤我们烙下残疾，母亲就把我们带到旅客上下车的通道门口处稍站一会，让我们扒在窗户上往外看，叫我们靠在自己带的行李上稍微休息一下，不要惹事，给别人一些方便；晚上瞌睡的不行了，挺也挺不住了，母亲抱着弟妹靠在行李上迷糊一阵子，我们大一点的孩子，就钻在别人的座位底下美美的睡上一觉；天亮了，肚子饿了，我们才爬起来，找母亲要吃要喝，你争我夺，哭哭笑笑，打打闹闹。后来听母亲说，这一路上十分危险，非常艰难，大人缺吃少喝，孩子哭喊不停，一个大人带四个未成年的孩子，举目无亲，顾此失彼，走了三天三夜，就象走了一年，终于熬到了头，一个陌生的地方————咸阳火车站；那时从火车上下来我们就像一个逃荒的难民队伍一样，大的领小的，母亲抱幼的，带上破衣服，背上烂被子，手里拿着吃饭的碗筷，喝水缸子，头也没梳，脸也没洗，就坐上一辆人力三轮车，冒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的晚上，走进了一个小村庄。

从新疆回到关中农村生活，我们一无所有，非常艰难，有几次家中断了口粮，我们差一点和母亲沿街乞讨，别人借机想要买孩子，母亲一个也不给人，自己硬是咬着牙把五个孩子养大成人。这些难处母亲从不给远在边关的父亲讲，她知道文化大革命父亲心烦，怕给他火上浇油，也不给娘家婆家人说，知道农村人过得都很穷，怕为难亲戚朋友，更不给生产队（工作组）要补贴，知道集体的东西不能随便伸手，怕别人提意见指责。那时父母夫妻分居，我们父子分离，千斤重担，喜忧哀乐，都得母亲一肩挑；那些十分的艰辛，万分的无助，永远的忙碌，酸甜和苦辣，都是母亲一个人装在心里……话说今天，丈夫西去，儿女自立，孙子求学，各奔西东，母亲一人孤居，只有过年过节大家才能走到一起，也就短短几天是母亲无比的快乐，我们都很清楚也很珍惜这一难得时光。对此，母亲从未向儿女们流露过不满的怨言、从未在子孙们跟前说过如何如何的亏欠、从未和别人一起闲话孩子们如何如何的没良心……一个人坚强的、自由的、艰难的、过着苦日子；总结过去，看到现在，谁又能体味到母亲的苦难和孤单呢？今天母亲到是不缺什么，吃穿住行样样都好，虽是一个人过活，也没什么负担，只是盼望孩子们经常回家看看。我们也想多陪母亲聊聊、住住、转转、看看，但又有几个人是来往自由的、时间有多余的、自己说了算的？母亲最理解儿女们、也最了解国家的政策，常说吃公家饭得听公家话，关键的时候，危机的关头，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不能后退半步，父亲一辈子就是这样。话虽如此，可我们心里愧疚、不安、悔恨，我们没有办法、不能改变现状“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上班族就是“在其位，谋其政，忙其事”正所谓“忠孝不能两全”我们只有来去匆匆，点到为止，出差在外，顺便探亲，快快赶路，回去上班，按时到岗，按时工作。因为那是我们的事业，那是我们的任务，那是我们的追求，那也是母亲永远的期望。多少次，多少回，都是如此，见一面聊会天，我们就又匆匆走了，也许北、也许南，母亲从未阻拦，也没怨言。道是我们自己心里时常过意不去，总觉不安。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的问自己，我们就那么忙吗？我们就那么看重我们的工作吗？由此我就在想，母亲青年时期只身来到新疆，举目无亲，思念父母，回乡以后，没了爹娘，撕心裂肺，痛断肝肠，这是她一辈子的痛，深深的埋在她的心底；母亲人到中年又只身回到故乡，种田耕织起早贪黑，养育儿女历尽艰辛，缺吃少穿到处求人，疾病灾难泪雨纷纷，这是她炼狱般的生活，黄连水泡苦瓜苦的不能再苦了；母亲重返新疆没几年，由于人口众多生活困难，她就养猪种菜去干零工，天命之年累成大病，天知其苦保母大命，让她长寿，其乐融融，谁知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父亲染病离她而去，只有母亲孤苦伶仃、、、、、、试问，母亲有福吗？福在哪里，命好吗？好在哪里。眼看着老母亲、古稀已半、迈步蹒跚、白发如雪、老泪纵横，我们五个儿女、却不能在她身边、朝夕相伴、端茶送饭、欢声笑语、回忆从前，我的心凉了，不敢设想我们的儿女会比我们将来做得更好。

人们会说，社会发展到今天，通讯发达了，打个电话并不费事，别人都是如此，你这样就不行吗？事实上，我也是这样做的，每周都要与母亲通话，一说就是好大一会，直到手机没有电了，才自然停止通话；有时一周几次通话，还是有说不完的话，不知道我们母子有多少想说的话，什么时间能够说完。即是这样，我还是盼望着经常与母亲见面，总觉得和母亲经常见面更能使我放心，更能使她开心。心里是这样想，话语是这样说，必定我们相距千里之遥，专门登门看望假期不多，出差路经探视有些仓促，天天呆在身边放不下工作；平时电话问安，必定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心里总是不踏实。加之偶尔，老人说话有气无力、节奏有变、语气不对、一句话音长、一句话音短、一次声调高、一次声调低、都会使我莫名其妙的、更加牵挂不安、更加放心不下我的白发苍苍的老母亲；有时候做一个梦，我都会突发奇想的、神经质的、猜测妄想，一会给弟弟打手机、一会给妹妹打电话、一会给物业打手机、一会给邻居打电话，有时让堂弟去看望、有时叫表弟去问候；我总是在假想，母亲又有什么不详，高血压药有没有，关节炎腿疼不疼，亲戚说什么了吗？邻居关系怎么样？有没有什么不快乐，谁给她脸色看了，谁惹她生气了、、、、、、

由此，思念之情、内疚之情、担忧之心、不安之心、报答之念、感恩之念、夹杂在一起，七上八下的，常常使我泪流满面，常常叫我寝食难宁，我想把她接到塔城，接到自己身边，也好朝夕相处，更好侍候老母，让她尽情享受晚年的幸福生活、体味盛世带来的丰硕成果；让她快乐的看着自己辛勤养育的儿孙们、都在各自岗位上为国家和社会尽心尽力的拼搏努力；但是，我们千邀请万欢迎，亲自接电话叫，她就是不愿意来，理由是关节不好，上不了高楼，我说天天背上你上楼下楼，用轮椅推上你在广场游玩，她还是不答应，说是我出差多，说是这样怕给我们添麻烦，影响我们的工作，她越是这样，我越是着急。随着时间的推移，年龄的增长，我们已人到中年，母亲也老唉，我想如果不抓紧时间早尽孝道，将来就会留下终生的遗憾和无法补救的悔恨，到时不仅情理不容，就是自己也不会饶恕自己，不仅无法面对辛苦一生的母亲，更不好向已经千古的父亲大人交代，至于说社会评价、亲朋谴责、众人议论、晚辈效仿等、种种后遗症都会像噩梦一样纠缠自己一辈子、影响自己一家子，甚至让我们的后代们都无法抬头，无颜见人。

我经常跟别人说，母亲虽然没有文化，也没有一个固定的工作，但是母亲对家庭和社会的责任心很强，对孩子们的付出太多，对丈夫事业的付出太多，也为社会上付出的太多，而且没有刻意追求任何回报。应该说，在那个艰苦动乱的年代，为了支持丈夫的工作，照看好自己的家庭，母亲不仅要带好五个孩子，还要打工挣钱补贴家用，过去听她和父亲开玩笑说：孩子虽然是老王家的、也是国家的，我看孩子既是给老王家看孩子也是给国家看好下一代，你干的工作是为国家做贡献，我干的事也是国家的大事业、毛主席说过革命工作不分贵贱，都是为人民服务的；此时，父亲笑着答道，好、好，你的工作了不起，伟大的母亲、你的工资我来发，母亲却说，你那几十块钱能干啥？上有老、下有小的，我还要多干一些临时工，让老人和孩子们饿不着，冻不着、、、、、、母亲把一生都耗费在儿孙们身上了，却从来不给任何人斤斤计较，也不讲任何条件，不讲任何价钱，更不给孩子们喊冤诉苦。母亲越是宽宏大量不计较，越是乐呵呵的到处说笑，我们越是非常自责汗颜，越是难受不知如何是好？特别是这几年，父亲仙逝、母亲一个人，我想为何就不能陪老人多说一会话、陪老人多坐一会呢？总是讲工作忙、没时间，说到底，还是没良心，也许忘记了母亲含辛茹苦把我们几个养大成人的那些艰难岁月，也许存在着人们常说的“有了老婆忘了娘”“一年土，二年洋，三年不认爹和娘”的不良思想行为，也许多多少少确实是事务缠身、疏忽大意、冷落了渐渐老去的母亲，也许是因为我们长大了、环境变了，从嗷嗷待哺的雏鹰变成了展翅飞翔的雄鹰，“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用不上母亲了，所以说在我们的心目中、现在母亲的位置和从前大不一样了，我们处处关注最多的、也许还是自己的妻子儿女、自己的小日子，自己的工作，自己的前途命运。可以说没有几个人、每天都想着如何找一些机会陪伴母亲，每时都想着怎样化解母亲心里那些伤痛的回忆。我们这些荒唐的行为也许是人类传承的习惯、不好的恶习，也许是人类发展的自然规律、最原始的吧。我们要向这种恶习宣战，我们要逐渐改变这样的规律，并在心灵深处忏悔。

从我开始，从现在开始，开始深深的、认真的忏悔。不管过去咋样，不管别人咋说，我还是要提醒自己一辈子都不要忘记：那个不会轻易过去的苦难岁月，那个母亲有一肚子苦水的日子。记得我们刚回农村时间不久，母亲也病的很重，好像是脚气，两个脚流血流脓，不能下地行走，不能照看我们正常生活，为了给我们做饭熬药，她爬来爬去，忙上忙下，结果伤口被细菌感染了，她痛的在家里大声哭喊，先是医生王宗西来了，给她动了手术，打了消炎针，后来王克泰又来给她上了祖传的面面中药，母亲的脚气才慢慢好了，可以下地干活了，姨奶奶就回自己的家了。母亲又开始继续照看我们几个有病的兄妹，我们每一天的吃喝拉撒，睡觉起床，看病打针，换药吃药，又都落在了母亲一个人身上。看着我们的病情，母亲痛在心里，难在脸上，想给我们增加一些营养，补一补身体，都没有办法，没东西，三顿饭除了包谷茬子，红薯，还是包谷茬子，红薯，白面粉很少，有时找一点小米下锅，再加一些面条，吃米尔面，放少许野菜，酱油，咸盐，吃起来就很香，白馍馍吃得很少，肉菜过年能见一点就不错了，所以我们的病老是好不了。当时物资特别贫乏，买什么都要票，甚至有票也卖不上，城里都是这样，农村条件更不用说，庄家收成不好，副业一点没有，大部分老百姓都为吃饭穿衣发愁。母亲除了给我们设法做上三顿饭，还要加班加点做衣洗刷，缝缝补补，我们经常看见她天天晌晌按时下地干活挣工分，夜夜坐在小油灯下干家务，忙里偷闲，小憩一会，就给我们几个上学的孩子蒸馍馍、烙锅盔，好让我们第二天带到学校按时吃上；记得我们刚回去寄宿在爷爷家里，一天天过去了，爷爷家的草房也坏了，我们没有地方住了；五个兄妹漫漫长大，一间房子也住不下了；怎么办？由于祖上穷，没有多余的房子；父母穷，没有积累；加之我们刚刚回乡不久，年龄都小，身体不好，自己也没有能力盖新房子，我和哥哥就到处跑，四处打游击，哪里有地方就到哪里住一晚上。我记得先后曾经住过六奶奶住了一辈子的毛草房，有时外边下大雨，屋里下小雨；住过二伯养牛养马饲养室的大通炕，常常是氨气熏人，呕吐不止；住过生产队夏收秋收用的大场房，四处跑风，寒冷刺骨；住过大队部的广播室，无门无窗，特别吓人；还住过大爷家的厨房，大妈家的仓库，小学教室，中学实验室等地方；有时候也临时借宿到左邻右舍家里，或者跑到外村同学家里住上几天几夜不回家；那时，我们多么想有一个自己的房子；记得我家刚盖好新房子，院子很大没安头门，驴大犯了精神病，拉上我家的狗，在大院里乱跑乱喊，别说把我们吓成啥样子，就是那条大狗都让吓的疯狂起来，一声声惨叫，一阵阵乱咬，最后钻进狗窝不敢出来。因为我们兄弟姊妹年幼，从此一到夜晚就害怕妖魔鬼怪，只有本来就胆子很小的母亲给我们壮胆，她让我们睡在炕里头自己睡在炕边，炕头放一把铁锨，准备和坏人斗争，其实当时社会秩序很好，基本没有人敢做坏事，母亲也是做做样子，以防万一；记得那时母亲四十左右，身体好精神大，不怕苦不怕累，一年四季我们都没见到她、好好的休息过，我们五个孩子上学吃饭背干粮，穿衣穿鞋洗衣服、都要靠母亲给我们准备好；有时那个孩子得大病了，母亲就带上到处去求医看病；开学了交不上学费，父亲工资又没有寄到，母亲就带着我们四处去借；记得最艰难的就是磨面搅水；磨面不是太重，就是脏，费时间，扛麻袋累；搅水累的厉害，小伙子都怕，黄土高原都是深井（大约三十丈）一个人搬辘轳，一个人接辘轳，还要一个人坠绳，搅上来五桶水，到在一种叫梢的盛水的大木桶里，两个男人一前一后用粗木杠子慢慢抬回家里，再转到自己家里的大水缸中。母亲经常就和男人一样，干这种体力活，磨面，搅水，一周一次吧，其余时间给生产队干活挣工分，夏收秋收扛麻袋，平时磨面背粮食，我母亲也是自己干，从不让我们干，怕影响孩子们长身体——我们只看见她忙碌，没看见她休息，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没日没夜，没完没了，我们长大了，她也老了。母亲说，现在想起来，十年咋过的，农活咋干的，五个孩子咋长大的，都有一些后怕，不敢想……多亏那时年轻力壮，不怕吃苦，心底善良，责任心强，不然顶不过去，熬不出来，五个孩子谁要给谁都是有可能的，或者把孩子留给爷爷奶奶，自己一走了之，也能说得过去，但母亲没有这样做；记得“文革”时期，到处割资本主义尾巴，农村也不允许各家各户，养猪养羊，养鸡养鸭，也不允许各家各户，种粮种菜，织布纺线，更不允许开放集贸市场，私人交易；当时生产队吃大锅饭，家家困难，户户缺粮，人人无钱，油盐酱醋都吃不上；为了不饿肚子，我们曾经吃过爷爷吃过的苞米茬子和地瓜干，吃过叔叔婶婶偷回家的苜蓿草和油菜叶子，吃过生产队分到户的老死的生牛肉生驴肉，吃过母亲到处用碗底借来的一点点油盐酱醋，吃过我们兄弟姊妹亲手挖回家的野菜，吃过生产队地里的生红薯生苞谷棒子，吃过榆钱，吃过洋槐花，吃过一些野菜的根子，还偷吃过学校树上的的青杏子，毛桃子，……

那时我们和母亲相依为命，日子过得很苦，没有好吃的，没有好穿的，我都上了初中，母亲才省吃俭用，买了一件绒衣，让我打篮球的时候穿上风光风光；考虑到我们正在长身体，需要一些营养补充，母亲就偷偷养了几个土鸡，每天收上鸡蛋就存起来，自己一个都舍不得吃，平时给我们换一些韭菜吃，到了孩子们生日那天，一个人一个鸡蛋，寿星才给两个，母亲一个也不吃，只是继续忙自己的家务事；有时母亲赶集去卖掉一些麸皮，买回油盐酱醋辣子，用一毛钱买上五个水果糖，给我们一人一个解馋，她自己从来也舍不得吃；回想起来，那时母亲真了不起，风来了有母亲去挡，雨来了有母亲去遮，苦来了是母亲先吃，好吃的来了母亲就给孩子们吃，我们快乐母亲高兴，我们难过母亲伤心，我们进步母亲鼓励，我们淘气母亲宽容，那时我们一刻也离不开母亲；我们心想将来一定对母亲好，暗暗誓言、不要媳妇、也要母亲，而母亲总是一笑了之，从没当真，从未在我们面前提起此事，从来不是有所求才对儿女们这样爱护，而是出于天性，出于母性，出于伟大的人性。如今，几十年过去了，我们也算是成人了，一家一个小圈子，都围着妻子儿女转来转去，说说笑笑，欢欢乐乐，却很少有人随时想到、看到母亲已经老迈无力，行动不便，只见她大把大把的吃药，不见她大碗大口的吃饭，又有谁想过母亲头疼脑热儿不在身边，卧床不起女不在跟前，一天二十四个小时咋过的，一年三百六十天咋熬的。试想过去，母亲一个养我们五个，一个不少，一个不残，都长大了；看今天，儿女媳婿十个人，孙子孙女九个人，却养不好一个善良的老人。我们简直是无地自容、无颜做人、无话可说，不应该算是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

惭愧啊，惭愧。我们忘记了当年的许诺，忘记了那些苦难的过去，忘记了今天的由来。列宁说过“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看来我们平时嫌弃母亲的所作所为，就是距离背叛母亲、抛弃母亲不远了，我们要谨慎、我们要反省、我们要警惕，我们不能让别人唾骂、我们不能让良心煎熬、我们不能让后人说三道四。扪心自问，我们不能天天陪伴母亲是因为工作忙、事务多嘛，我们为什么不能尽量挤出一些时间和母亲多见一次面，说说她爱听的往事，说说她关心的杂事，说说她操心的大事，就是东拉西扯也好，农村城市也行，天上地下也罢，为了母亲高兴，我们就是要一改从前那种怕回去晚了耽误了工作、影响了大好前程，怕回去晚了孩子不好好学习、影响了正常升学。说实话，我们没有象小时候那样什么时候都离不开母亲，更没有母亲那种精神、什么时候都是一丝不苟的哺育几个孩子，我们的心变了；一针见血的讲，我们考虑问题总是一事当前，先替自己和妻儿打算，总想不亏老人就行了，从不顾及老人的内心感受，往往还拿母亲叫我们赶快回去，好好工作作为当箭牌。让我最最不能原谅自己的是、父亲离开我们之初，母亲一时不能适应，思想有好多迷惑，心里似空荡荡的，儿女天各一方，又都不在身边，她感情脆弱到了极点，总是泪眼模糊，压力太大了，内心伤痛难愈，又不愿给儿女倾诉、给亲朋好友讲述，怕影响孩子们的工作，怕干扰亲友们的生活，我们又是那样粗心大意，没有想到、也没有擦觉到、更没有体谅到、此时此刻母亲心里的痛，最需要心里咨询，亲人安慰，邻里关怀，儿女陪伴，慢慢的痊愈，渐渐的恢复，才能度过难关。今天想来，我们对不起母亲，让她大大的失望了、悔心了、受煎熬了。可是我们善良的、宽宏的、坚强的母亲又一次走过来了，和过去一样高兴、开朗、大肚，并没有责怪、怨恨、甚至不理睬我们。伟大、高尚、勇敢的母亲啊，你永远是我们的好母亲，你永远是我们的带头人，你永远是我们的好榜样。

从那以后，我夜不能寐，经常在想，母亲一个人不容易啊，尤其是父亲离开她以后的那段日子，她能顽强的扛过来，关键是她有一个好心态，好性格，不然后果不堪设想，让我们追悔莫及。母亲一辈子在心里特别好强，但表面上看软弱怕事，其实她属于外柔内刚、大智若愚型人，一般人接触少不了解她、不细心琢磨也看不透她、甚至还会误解她；如果和她一起生活、一同共事、经常来往，就会惊奇的发现，她从来不给人哭穷，一般不给人叫苦，一贯不和人说闲话、拉是非，一生谦卑于人、诚信于人，总是与人为善、勤俭持家、不慌不忙、努力做事、孩子就是她的生命、丈夫就是她的依靠，亲兄弟明算账、惹不起躲得起、就是她的处事哲学；她肚量大、凡事能忍让，耐力强、做事靠坚持，不惹事、共事讲长久，看的远、大事不糊涂，天大的事都在自己心里，天塌下来都要自己一个人顶着；始终如一，宠辱不惊，自己有主见，办事讲公道，靠双手过日子，不贪不义之财，不占兄弟姐妹便宜，不让亲朋好友吃亏；做人做事有自己的原则，不胡说不胡来，处事合情合理，爱说实话，乐于助人；她常常给我们讲，一个人说话做事要讲规矩，既要遵守国法，又要不乱家规；一个人要知道，父母是天，姊妹是柱，儿女是椽，自己是砖，亲戚是瓦，朋友是门，大家团结一心才能组成一个美好家园，谁离了谁也不行。现在看来，母亲说的是完全正确的、也是经验之谈。

我想的更多了，更加放心不下我的老母亲了，怕她因此受到极大的伤害，精神遇到不可预测的打击，造成她老人家自悔养了这么多孩子，给别人添麻烦，也给自己惹麻烦，终生没有好日子。就因为这样，我才时时牵挂母亲的生活起居，日日关注母亲的身体健康，处处在意母亲的心态情绪，经常注意母亲的言谈举止，听她讲过去的艰辛、陪她一起流泪伤心，话说她不平凡的经历、和她一同开怀大笑，也看到她为了照看孩子，放弃了工作机会，总是说没工资，让孩子们操心了，于心不忍，耿耿于怀、、、、、、对此，我只有给她讲、给她比、说她一生真的伟大，工作算个啥，支持丈夫事业，养大五个孩子就是最大的功劳，就是给国家最大的贡献，虽然没有养老费，五个孩子就是社保局、银行，她高兴的笑出声来了。从此，我看望她的时间多了，与她说笑的机会多了，给她的零花钱也多了。总是尽力让她高兴，总是设法叫她有成就感，打消她因一辈子没有工作、没有退休金而叹息自卑的心理。

看着母亲慢慢老去的身影——满头白发，满脸皱纹，弓背屈膝，骨瘦如柴，有气无力的样子、让我十分揪心。我想母亲这一辈子很不容易，从小在娘家就吃苦受罪，婚后又养育了五个儿女，耗尽了她一生的心血，老了又一个人过，凄凄惨惨。为了生活，为了孩子，曾经累哭过她，累病过她，累倒过她，差一点也累死了她，我们不能忘记母亲艰难的过去，我们不能忘记母亲悲惨的生活，我们有责任、有义务赡养伟大的母亲，让她得到应该得到的幸福，让她享受应该享受的欢乐。

让我说：母亲的一生，就象蜡烛一样，无畏的燃烧自己，用火光照亮孩子，她却依然如故，没有工作，没有收入，不给组织张口，不给儿女伸手，过的平淡，过的坚强。母亲的一生，也象蜜蜂一样，自己千难万苦，把甜蜜酿造给儿女，她却不求回报，粗茶淡饭，深居简出，银行没有存款，外边没有欠账，过的艰苦，过的心安。母亲的一生，更象大肚弥勒佛一样，苦难留给自己，富贵让给别人，从不说人有过，从严责己到老，亲朋邻里心明，儿女媳婿肚知，不说闲话，不倒是非，节约是她生活的秘诀，开朗是她处世的法宝。

母亲从十几岁开始辛勤劳作到七十多岁垂垂老也；几十年如一日，起早贪黑，拼命干活，把自己美好的青春和欢乐，成功和收获，都无私的留给了家庭，丈夫和儿女，却把艰难和辛酸，疾病和痛苦全部都无怨无悔的，挑在了自己柔弱的肩上，笑对人生，艰难前行；从来没有听到她说一声苦，叫一声累，也从来没有听见她有过什么豪言壮语的话，做过什么轰轰烈烈的事。她就是默默无闻的，反反复复的干着非常平凡的家务事：对她来说照看好五个孩子，无病无灾，长大成人，这是她最重要的事情；一日三餐把生米做成熟饭，把冷水烧成热汤这是她必不可少的工作；一年到头，辛辛苦苦的做着没完没了的缝补浆洗，打扫卫生，这是她很平常的家务劳动。

历尽艰辛、磨难、孤苦，到了今天，当我问起母亲，你后悔不后悔，她仍然坚决的说，不后悔……

望着母亲渐渐增多的白发，搀着母亲颤颤微微的胳膊，看着母亲流泪伤感、拍拍弯曲的腿、伸伸干瘪的手、指指摇晃的头、摸摸脱落的牙……

我的灵魂受到了极大的鞭挞。

我跪到母亲面前深深的忏悔。

所属专题：2012妇女节：献给天下母亲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