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命的机缘

2011-02-23 11:48 | 作者:西岳.折戟书签 | 散文吧首发

祖居乡下已经是数百年的事了。乡下百年以前的模样我不曾见,连我的曾祖父我也不曾见,我的祖父我倒是见过,身材高大,是一个小商人,所以家境有些阔气,据说我的曾祖父要比我的祖父阔气的多,竟娶了三房太太,均住在一个超大的四合院里,我的曾祖父为何竟如此的阔,没有人对我说,或许因为那时我仅是个襁褓,大起来后,这样的事便慢慢被人忘却了,少有人提及。数年后家道虽然有些败落,但因根基茁壮,我的祖父又有些经营的手段,街市上的一位漂亮的娇小姐竟成了我的祖母,祖母有一双漂亮的小脚,那样的小脚却并不用着走路,每次从娘家到婆家或从婆家到娘家虽然仅有几里的路程,我的祖母总要煞有介事地骑一头铺了锦缎的毛驴用以显示自己的高贵和富足。而今我仍定居乡下,早已败落的家境让我只是一个俗人了。

二十一世纪的一个秋日,迫于生计,我便进了秀城。城里的街道很宽阔,高楼林立,街道交错,行人如织,车流如蛇,树木也清亮,多是些本地不常见的观赏树种,有阔叶松,女贞,玉兰,皂夹,合欢,大叶黄杨,南天竹,什么都有。路灯也好,花样也多,还有光屁股的女人雕像和撒尿的小童,真是时尚极了。

突然一个狂叫的声音传过来:有人抢劫啦!抓住他。

却见一个男人狂奔,一个女人猛追,凡是男人跑到的地方,人们便纷纷让道,那男人拐了一个弯便不见了,女人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这时的日头也就九点的光景,房上树上都是亮亮的,人也和这环境一样的光鲜。不断有青年男女在街面放肆地搂抱,动作很下流。

我的口袋羞涩,可衣服还算体面,这样的装扮不会让自己给乡下人丢脸,起码会让自己少遭人蔑视。

“老板,给点吧!”一个可怜巴巴的声音,寻声望去,一个把屁股蹶得老高的乞丐,脸贴着地面,双手合擎着一个杯具,里面的硬币被摇的咣咣地响,行人的步履仿佛匆忙许多。

我的脑子很空,原本进城寻事做的念头有些模糊起来。用工的店家很多,只要用工,便在门口的玻璃或墙上贴一张字迹羞涩的红纸。我问了几家,大抵都不要我这样行头的人,也有招杂工或临工的,不用识字,能吃苦就成。我便认定一家店面较大,装饰阔气的进了门。

“老板,要会写字的人么?我会写一手漂亮的字,硬笔软笔都可以,甚至还有美术字,什么仿宋字,魏碑,黑体,姚体,综艺体我都会,你们要吗?”我一副讨好的表情,店家并不抬头,语气有些不耐烦,大约脸色也差:“去去去,我们要这干吗?自己都快活不成了,字能当饭吃么?你要做杂活,我们这倒是有,写字的先生我们是不要的。”

这样我便在街上茫然的走,一直到了下午三点的时候,早已是饥肠辘辘了。

往回走的时候,我便平添了许多的晦气,腿下像灌了铅,步子零碎的不成样子了,背也渐渐的弯下来,我便坐在一台阶上休息。这时,一双干净漂亮的皮鞋顶住我的脚一动不动,我不愿抬头,那脚就逼的更凶,当我愤怒的抬头时这张脸着实让我惊的叫起来:“司马!呀!呀!呀!呀!怎么是你?你这个坏小子,吓了我一跳。”于是,我和司马说了许多许多的话,好像总也说不完。

司马名曰尚都,是我的大学同学,据同学传言,司马为官宦世家,父母、叔伯、外公婆、舅父母皆为秀城的官员,各个层面都有远近亲属。司马尚都自然也是纨绔子弟了,大学四年,每天车送车接,需要时便一人独自开车,女朋友也总是不断刷新,考试都是枪手,未毕业那把虎虎生威的交椅就等着入坐了。

因为地位的悬殊,我的底气总是不足,便说:“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你想逃么?”司马笑着:“好久没见,你逃得脱么?”说着便强拉我上了他的跑车。

“我不逃了,这个拥挤的世界又能逃到哪去呢?!”我的心总是发虚,其实心里早已妥协了。

晚上十个均为官爷的同学和我坐了满满一桌,规格之高自不必说,这样的盛宴我还头一回见。

大家豪饮之后依大家的意见去一个全市品级最高叫“人间天上”的娱乐会所,十辆跑车一字长蛇,视红绿灯为无物,实在洒脱极了。这一遭,今生没有虚度。

按照会所程序的安排,我们沐浴更衣,着一色的丝绸韩服在幽静的雅间并在轻松舒缓的音乐中接受年轻貌美身着三点的小姐按摩。

下一节的程序是唱歌,包间宽敞,进口的音响,据说是一流的。我们十一人,领班带进了十一个美眉,个个杨柳细腰,浓妆艳抹,在昏暗的灯火下煞是迷人,司马说这怎么行,赶紧换,一、三、七、八换掉。于是又来一拔,三轮过后,人总算定下来,司马让我选人,我不好意思要,他们便劝说,你不要大家心就凉了,就没有了热闹的气氛。于是,我看了半天挑了一个着淡妆的。

这姑娘笑的很甜:“谢谢老板能选中我,这是我的荣耀。”说着便道了个万福。

每个人的伙伴认定后便就玩游戏——掷骰子,庄家如果是男的,赢了可以隔着薄如蝉翼的披纱任捏每一个女性的非关键部位,女人赢了也亦然。一轮过后游戏升级,便可隔着轻纱任意拿捏,再后来,再后来,就可伸入轻纱了————。这里已成了一个浓缩的花世界。

“这里就这样,老板不习惯?”看我皱眉头,小姐有些不解。

“这里有安静的地方么?”

“老板不习惯?”

“嗯。”

“老板还害羞,这我少见的,现在有几个不和他们一样呢?”

“我看姑娘的着装和他们有些不同,气度也要强些,这些让我对姑娘有所不解。”

突然姑娘的眼圈红了,上牙咬着下唇,眼里有了泪花。我着了慌,起身不停地踱步,不住地搓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老板,对不起,都是我不好。”姑娘用纤纤玉指在点面颊的泪水:“这样的场合,这样的处境我是不该流泪的。老板是来开心找乐的,你看,我倒不知趣,还要流什么眼泪。来,老板,我自罚一杯,以示惩罚。”姑娘端起一杯红酒一饮而尽,片刻,姑娘的脸已呈现桃花。

“从姑娘的谈吐举止看出,姑娘的骨子里有一种高贵的气质,这种气质是一般人不具备的。”

“老板才是与众不同,不是一个世俗的人,当今像老板这样的人已经是很难觅的了,真是凤毛麟角。

“看见老板其人也就看见了老板的夫人,夫人一定也是一位美丽贤淑的女子。”

“姑娘,我并不是什么老板,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乡下人,甚至还要潦倒许多。自己都快养不活了,哪能配谈什么夫人。”

“老板不曾娶妻?”

“是,姑娘。”

“老板的谈吐俨然不是一个商人,倒像是一个学者大儒。”

“姑娘对我这样的夸耀,倒让我羞愧难当,那一纸文凭真的是毫无用处,不提也罢。”

“可以称您为先生么?”

“先生的称呼,我不配的。“姑娘,这样的场合谈这样的话题未免有些不协调,能有个清静的地方么?”

“有,先生随我来。”

穿过长长窄窄的通道,我们来到临街的阳台,这时的街道已是华灯初放,火摇曳。街上如织的车流人流是一幅绚丽的画卷。这是十八层楼,瞰的街景别有一番情趣。

阳台不大,齐腰高的玻璃围栏雕刻了嫦娥飞天,上口镶嵌了金边,脚下透明的玻璃让人产生着悬空的畏惧。

这个小小的空间,再配上一张透明的小圆桌,桌子上且放置了红绿搭配的四样水果,实在是精巧别致的很。

“先生请坐。”

“姑娘请坐。”

姑娘递来一只水晶晶的杨梅:“遇着先生是我的机缘,第一眼见到先生就像是我前世的约定。姑娘我没什么才气,诗词也不佳,一年来我从没有今天这样的好心情,如果先生愿意,我倒想趁这难得的夜晚为先生呈上一首,望先生勿笑:《机缘》

桃花千百度,

唯有一枝纯。

清雅凌风劲,

见君才知

姑娘不才,先生见笑了。在这样的场合,我还要咏什么诗,姑娘我实在是矫情了。

姑娘姓迪,原是复姓为长孙,祖辈做过中国封建朝代的宰相,后因政治变故遭屠杀,家中仅一人外出公务幸免逃脱,躲过了那生死攸关的一劫,后隐名更姓,流落乡间,才得以苟活。

“难怪姑娘有这样良好地修养和高贵的气质,原来是有高贵的血统,难怪有这样好的文采,能出口成章。”

“这些虚幻的名词今天看来只不过是搞笑的噱头,在我,且算不得什么过眼云烟,都早已随着时光的飞逝而灰飞烟灭。什么高贵?什么文采?今天这样的苟且偷生与高贵牵扯实在是玷污了高贵一词。”

“今天这样的灯红酒绿姑娘不开心?”

姑娘并未直接作答而是讲起了她的经历。

姑娘与我同毕业于乔城,她就读经济学管理专业。家在边远山区,父母姐弟共四人,四年的大学已让这个家庭负债累累,后两年,姑娘靠给人当家教让那个家庭得以喘息。

“光说我了,先生您还没有介绍自己呢?”

“我和姑娘同毕业于乔城大学,两年前毕业,拿了个百无一用的硕士文凭,两年来我每年定要参加国家公务员招聘考试,但都名落孙山,我知道,以后我再也不用参加这样的考试了,那都是徒劳。我不过是个农村的苦孩子,没有什么社会背景,为了我将来能有个好前程,我的父母操碎了心,他们为了我,多少年来过的那叫什么日子,五十岁的人看上去竟像七十岁,我从心里对不起他们,这样的结果便是我的命,我也怨不得谁,更不能抱怨我的父母无能,每当想起这些我的心里总是很痛。”

“先生也毕业于乔城,这让我太高兴了。”姑娘说话的时候显然有些意外地激动,脸也有些发涨:“我的情况竟与先生的相似,毕业后基于自己家庭状况和社会背景,我没有参加公务员考试,知道那是枉然。招聘用人的单位都是私企,待遇低,劳动强度大。我的弟弟刚上大学,很需要钱,家里还得还帐,迫于压力我选择了这个行当。但我有一个原则,坚持卖笑不卖身,这是我宁死也不愿超越的底线。所以,虽然我的长相和身段上乘,可我的收入同姐妹们相比,始终处于最底层。这样的收入已经能够维护家庭的正常低生活开销,每月还可还掉部分欠款,我已经满足了。我现在所做的,我的父母根本不知道,我只是对他们讲,我通过同学的帮助找到了一份轻松体面的工作,这样便可让父母对我少一份当心。可是,可是————,当我们刚有喘息的时候,我们家的房子被强拆了,那天去了四五十个身着制服的人,有两辆标有警察二字和报警装置的110和两辆120急救车,拆迁补偿的那点小钱根本没法让我们住上新房子,我的父亲只有和他们以死相拼,结果我的父亲被他们打得昏死过去,身体多处骨折,母亲因为护我的父亲也几乎被他们打残,他们把我的父亲抬上120送在当地的医院里,我们无力支付那高额的医疗费用,一个星期医院就把我的父母扔在了街道上,我的母亲就靠下跪向来往的路人讨一些零钱养活自己和我的父亲,第二天城管就以影响市容为由将我的父母扔到了城外,倒是一个好心的木匠收留了他们,又给我的父亲装了一个四轮小车,这样我的母亲便可每天拉着我的父亲去人多的地方乞讨。有好心人让我的母亲去告他们,也有好心的律师替我母亲写了状子,当我的母亲拉着我的父亲去法院告状时,并没有人愿意接这张状子。我一个弱女子去哪里喊冤呢?我知道,同样不会有人理我。”

在这近乎自言自语的交流中,姑娘的泪流满面已是泣不成声,甚至有些嚎啕,数度哽咽,说话已经连不成声了。

“我的弟弟知道家中情况,现在懂事多了,让我把钱寄给父母,说自己在学校外的小饭馆找了个杂工,没事时再捡些垃圾,自己的生活就够了。自打来到这个世上我的弟弟没享过一天的福,瘦的也就是皮包骨头。”姑娘的哭声在不断撕扯我的灵魂,这个比我还惨的多的多的人她的遭遇不能不让我这七尺男儿泪水横流。

“现在好了,我的父母弟弟都能自食其力了,既然这样了我倒是没了那份焦虑,心倒是放松了许多。先生,我太累了,我的心多需要好好的休息呀,真想一觉睡过去,那样人就不累了。先生!”

我知道姑娘对我的心思,我是一个尚不能自食其力的人,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人有什么勇气再去接纳另一个人?我也恨自己没有解决姑娘家庭重大问题的能力。虽然同病但却不能相连,这是因为怕我更连累了姑娘倒要为我的生存而操心,那时她会上加霜。这样的好姑娘也应当寻一个好人家,而不是选择我这样一个潦倒的人。

“先生,你是我今生说话最多的人,希望先生能理解我的心情,不要嫌弃一个落入红尘的弱女子,走后姑娘希望先生常来看我,给我一点安慰,让我多一些生存的希望。好吗先生?”

我认真地点点头。

凌晨两点,当我们走出这个让人处于眩晕空间的时候,那略带寒意的风让我打一个寒颤,这一切是真的么?是?幻觉?是老板安排的技法?还是小姐手段的高明?

当我被安排到堂皇住所的时候,虽然困倦却难以入睡,“人间天上”的种种鲜见一幕幕的闪烁,一切的一切都像在云里雾里,但又仿佛是另一个世界。

这样的鲜见让我想起了我的曾祖父,更看到了他的死板导致的愚蠢可笑,也产生了对我乡下祖母因骑毛驴而骄傲的蔑视。

当我迫于生计即将忘却这段本不该属于我故事的时候,秀城《半句多》都市报刊发了标题为:“‘人间天上’一女子坠楼身亡”的消息。本报讯昨天凌晨六时,地处繁华地段的“人间天上”头牌迪某某从十八楼坠下身亡,据目击者称,她当时正在清扫马路,突然就听到嗵的一声巨响,以为是楼上掉下什么东西,我走近看时当时以为是假人,仔细一看地上有好多血,头都摔碎看不见了,我魂都吓飞了,赶紧挨打了110。警方正在进一步调查中,系他杀还是自杀,事情的进展我们将作跟踪报道。

曾经以为那个虚幻的世界原来竟然这样的真实,是我切断了姑娘最后的一线生机,这个年轻美丽鲜活的生命就在我的无能和迟疑中与这个世界绝尘而去了,是我亲手杀死了她,我愧对我的灵魂,这个心灵的负罪将会像枷锁一样伴我终生。我要在她死去的地方给她烧一些纸钱么?人们将会怎样的看我呢?我又该怎样的称呼她呢?我给她烧纸能荡涤我的灵魂么?是算我对她的忏悔和补过么?

《半句多》对坠楼事件的连续报道:警方在整理死者遗物时发现其手机有这样一条信息:姐,你不要为我担心,弟弟已经懂事了,今后不要再给我寄钱,那钱寄给妈妈吧。你自己也攒点,将来好成个家。我在学校不远的小饭馆找了个打杂的差事,闲时再捡些垃圾,这样,我能够养活我自己。

警方在整理她的日记时发现了《绝命书》:我最亲的父母大人,当你们看到我留言的时候你的女儿已经到了“天国”,爸爸妈妈,我太累了。我已经无力支撑这个对我来说沉重的身躯,就原谅女儿的不不辞而别吧,家里发生的一切我也无力改变————一切都会过去的。下了,妈妈就把爸爸找全能够避雨的地方;天凉了,你们二老要多穿些衣服,废品收购站有便宜的棉被,千万不要让自己受冻生病,

原来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的弟弟,好在他如今也能独立了,这样我走的也就安生些。女儿绝笔。

警方在她的日记中还发现了她的另一种情感日记(节选):某月某日,我的先生,自从那一别你竟成了离去的黄鹤,我每天就站在这我曾经对你倾诉的地方眺望你的身影,你总没有来。是我家庭的拖累?还是我身体的卑微?一个星期过去了你没有来,半个月过去了你没有来,我知道你不会来了,你不会在意一个风尘女子对你的纯真,我的身体是干净的,我的灵魂是干净的,我会把我的一切留到见到你的那一天。你断了我最后的希望,我的心凉透了。先生,这是我留给你的,你看:祖是朱门孙为柴,红道白界两相开。只道这山云雾起,难觅小径跳下崖。

警方最后的结论是:为情自杀。

自那一日,数十万只乌鸦遮天蔽日在秀城上空盘旋哀鸣久久不愿离去,持续一月不绝。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