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里,那勺头的煎鱼香

2011-02-22 17:44 | 作者:丁果小店 | 散文吧首发

杜鹃含羞,山桃吐艳,十里杨花,百里槐香。山里的总是在山花中而来。

比山花来的更早的山里的人们,就如那一年的春节还没有过完,母亲便开始整理她的那些农具了。锄把、镐头、铁锹、耙子、竹篓、镰刀、犁杖……每当我从被窝里爬起来,总能看到母亲用她那在灶膛里温热了的双手轻轻的擦拭着它们,将它们一个个擦拭的灵动而鲜活。我时常觉得,那时候,母亲不是在整理她的农具,而是在抚摸着我们。

过不了多久,山里的第一缕暖风就会漫过山谷,母亲也会用她擦拭过的镐头铁锹,将鸡舍猪圈里积攒了一的粪便锄出来,晾晒在场院的空地上。然后,一遍一遍地将这些粪便滤过,将哪怕是最细小的石头都挑出来、将秋天压在圈里的还没有完全腐烂的蒿草秸秆挑出来。母亲说,鸡是直肠子,吃下的东西不会完全消化,所以鸡的粪便是最好的肥料。我看她拾掇鸡粪的样子,就像她拾掇秋天从地里背回的粮食,细致到要拿细筛子筛过。

山里的土地,不是在沟谷里用土垫起来的,就是在山坡上刨出来的。一块块小的像豆腐干,更像是大山穿破的补丁,等着像母亲这样的农人去缝补。

在母亲将鸡猪粪一篓篓背进土地的时候,会有一群书包唱着歌儿飞过山梁,那银铃般的笑声就催开了满山的花朵。

母亲说每当她听到那歌声,她就会忘记了她的老腰腿病,忘记了背上的沉重。

只有在周末的时候,我才会放下书包,抗起镐头耙子,跟随着母亲来到她的田间地头。干活前,我也总会将母亲熬缝制的千层底土布鞋悄悄放在草科儿里,让它们好好睡觉别跑脏了。我就光着脚去刨茬子、打坷垃、整田垄、修地边……

那一刻,我是大地的儿子,是母亲唯一的帮手。

直到谷时节,母亲,才会唤回我在城里上班的父亲和我在乡里上学的哥哥姐姐们。在母亲早就平整好的土地里,母亲在前,父亲在后,他们一锹一锹的挖下窝儿,我就一粒一粒的丢下各色的种子,姐姐填上粪,哥哥盖上土。我们总是做的很小心,走的很整齐。只在偶尔我的种子丢偏了或是少了,姐姐便会大声的喊我,父亲和母亲也才会停下来,回过头微笑着看我将种子摆放整齐。然后,继续。

中午,阳光总是很暖,我们一家人找个平整的地界儿坐下来,吃着母亲大早蒸的玉米面菜饼子,喝着父亲接来的山泉水。母亲便会抬起头来,小声的看着父亲问:“嗨,你说这天会下雨吗,我看土太干了,地有点旱呢”父亲也假装的看看天:“嗯,等我们都种好了,会下的!”。不知怎的,我就将母亲过早爬上皱纹的脸,看成了山里的花朵。我笑,哥哥就追着打我。

一场春雨过后,土地会感觉到小脚丫的温度,那些禾苗破土而出,绿了整个山野。当我周末再次拿起锄头跟随母亲走进田地的时候,我也就认识了玉米、荞麦、谷子、土豆、南瓜、豆角。

那一年,我刚好10岁,或者更小。

关于春天记忆,除了地里的农活,母亲整日的劳作,就是惊蛰节母亲的勺头煎鱼香了。

“惊蛰节到闻雷声,震醒蛰伏越冬虫”。惊蛰摸鱼是山里的习俗,据说这一天的早上谁家的孩子若能在水里摸到鱼,不仅可以一家富裕有鱼(余),更重要的是孩子可以一年健康平安。

每到惊蛰的早上,母亲总会笑着喊我:“还不快起床,鱼儿都被别人摸光了”。我便一骨碌从土炕上爬起来,夺过头天晚上准备好的罐头瓶,一路向村外冲去。

几眼山泉,一条小溪,绕村而过,在村外与其它溪流交汇成河。母亲给我吃山泉的水,用小溪洗衣浇菜,我则在河里摸鱼捉虾。

河水刚刚没过脚面,清澈见底。挽起裤腿,脱掉鞋子,试探着加入到小伙伴们的行列当中。山里的水总是很凉,脚刚一沾水面,便条件反射般抽了回来,几次试探过后,终是经不起鱼儿的诱惑,下到水中。凉,也便很快被忘光。

惊蛰摸鱼,不用网、不下钩,就只凭双手去水里捧水里捉。鱼,都是很小的小麻鱼,个儿小还跑的快,又少,所以摸起来并不是很容易得到。每每有谁看到一条,大家便会一起屏住呼吸,等那人慢慢弯下腰,悄悄的将双手贴近水面,然后猛的一下将手伸入水中……摸着了,是一阵欢呼雀跃,摸不到,则是“笨手”与“臭爪”的叫嚷和着善意的笑声。偶尔若有谁摸到一条小手指样的“大鱼”,它的主人就会被当做是英雄般看待,而那鱼更是会被传过来递过去的看上许久。

整整一天,我们都会泡在那条河里,在家的母亲不会担心她的孩子会丢了,或是会怎么样了。直到太阳落山,我们才会小心翼翼的捧起各自的战利品,给家走去,而将笑声留给了那条远去的河流。

回到家,母亲已经点燃了晚饭的灶膛,接过我摸的鱼,让我边看火边烘烤浑身湿透的衣服,她则将那鱼大小分成两份,小的养着,大的拿来给我煎着吃。母亲总是很细心的将鱼拾掇干净,然后找出她那平时很少用铜勺头,用锅里刚烧开的水洗过,倒入半勺头的杏子油放到火上去烧,等油冒了花,那裹了面的鱼连同几粒盐巴,也就放进了铜勺头里。随着呲啦噼啪的声响,只瞬间,满屋满院的便飘起了鱼香。

鱼煎好了,我就坐在门口,背对母亲依旧温热的灶膛,面朝对面的远山雾霭,将铜勺捧在手中。临到吃前,还要看上好一会,才会将那被母亲炸的已经金黄的小鱼,一小点一小点的放入口中,去慢慢的咀嚼、品尝……那会是一年里我吃到的最美的美食!

惊蛰过后的日子里,在某个周末或是什么时候,我也还会约上几个小伙伴,去那河里摸鱼捉虾。只是,回来的时候,再不敢让母亲看到。我们便偷偷的拿起母亲的铜勺、杏子油、盐巴、一盒火柴、一把柴火,跑到房后的地窖里,学着母亲的样子,去煎鱼吃鱼。尽管,那味道不会有母亲煎炸的香脆,但依然吃的津津有味,笑的不敢出声。

其实我知道,我们在做什么,母亲是很清楚的。只是,她从来不会当面去揭发我们,只在晚上我躺到被她烧的热乎乎的土炕上,她才会就着那一盏在我记忆里永远亮着的煤油灯,悄声的对我说小馋嘴又去摸鱼了吧,都被你们偷吃了,明年的惊蛰你去摸啥,做人不可太贪,更要诚实,不能隐瞒妈妈,懂吗?我便假装睡着了。

整个儿春天,我都睡的很香、很甜。那时候,母亲说我的脸上是带着微笑的。

于是,在此后的春天里,在一个又一个惊蛰节里,大山深处的那条小河,依然会回荡着欢笑声,畅游着小麻鱼;大山深处的那些小村,也依然烧烤着铜勺头,弥漫着母亲的炸鱼香!

后记:几十年后,各种节日似乎越来越多,惊蛰的快乐却无处可寻;平日也可吃到的大鱼大肉,母亲勺头煎鱼的味道却再也没有了……

注:(此文已发报社)

所属专题:2012妇女节:献给天下母亲的礼物

评论

  • 凌心:平日也可吃到大鱼大肉,但是妈妈做的勺头煎鱼,那种味道再也不会有了…… 是啊,纵是相同的配料,相同的小麻鱼,可是属于妈妈的味道再也不会有了。
    回复2011-02-23 05:54
  • 凌心:这份勺头煎鱼,这份属于妈妈独一无二的味道。 又或时光是个奇怪的东西,它可以让人在回忆里沉默不语,也可以让人热泪盈眶。
    回复2011-02-23 05:59
  • 丁果小店:春去春回,一些儿时的记忆,或许与母爱无关,但无论时光如何流转,我们,都离不开母亲这个词汇,也走不出母亲的视线。
    回复2011-02-23 12:57
  • 智者无伤:很温暖~~~
    回复2011-03-01 22:50
  • 丁果小店:谢谢朋友!
    回复2011-03-02 20:56
  • 望云飘:母亲是条小河,母亲是尊雕像,母亲是座大山,母亲是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回复2011-03-16 06:47
  • 丁果小店:母爱永恒。谢谢望云飘!
    回复2011-03-17 01:50
  • 可人:有了母亲的辛劳、慈爱和教诲,你的童年是幸福快乐的。我为你骄傲。
    回复2011-03-21 20:02
  • 丁果小店:童年已去,只愿今日依旧幸福。谢谢可人!
    回复2011-03-21 21:29
  • 骆驼:仿佛慈母在眼前
    回复2011-03-22 22:28
  • 丁果小店:谢谢朋友,请茶了!
    回复2011-03-23 19:10
  • 心的颜色:很感人的文字,拜读!有同感,童年的美好已封存在了记忆里。
    回复2011-03-28 13:49
  • 丁果小店:人生无法回到过去,在记忆里寻一些温暖回来,陪伴我们前行。谢谢心!
    回复2011-03-28 20:31
  • 心若冰清:母爱是天,母爱是地,母爱永远是一支不老的歌。
    回复2011-04-06 01:47
  • 丁果小店:谢谢冰清!
    回复2011-04-12 18:47
  • zl6326:回复@凌心:小时候的回忆 总是美的 但再也回不去了
    回复2011-04-20 11:10
  • 得了吧:回复@凌心:感人、真实、小事情大感情
    回复2011-04-26 08:34
  • 白水:顶一下,推荐阅读~
    回复2017-05-08 13:34
  • 龙富金:顶一下,推荐阅读~
    回复2017-05-10 09:12
  • 一叶秋风:顶一下,推荐阅读~
    回复2017-05-10 19:4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