葵花姑娘

（1）

古希腊神话中，水泽仙女克丽泰爱上了太阳神阿波罗，但是高贵的神却看也不看她一眼。伤心欲绝的克丽泰只能每天在水边仰望天空，凝视着阿波罗驾着他金碧辉煌的日车从天空中辗过。后来，众神可怜她，把她变作了一朵向日葵，因为向日葵永远望着太阳的热度和光芒。至死方休。

（2）

龙葵是个美丽的姑娘。

这是个北方的大学校园，有灿烂明亮的阳光和淡淡的花香穿梭在屋檐，树林，湖水，每一片空气里。

当龙葵看见漫天飞舞的熠熠金黄的时候，她知道自己的选择没有错。北方的校园是长着许多葵花的。

龙葵喜欢葵花。尽管多雨的江南不常见到这种植物。金黄色的厚重的花瓣，鹅黄色的星星点点的花絮，隐隐约约透露出来的瓜籽的油黑色，衬着浓酽的绿得忧伤的花盘。龙葵呆呆地看着这片葵花，在阳光如水般潺潺流泻的午后，看着阳光一跃一跃地在花盘上舞蹈。整片空气似乎都明亮了起来，一晃一晃地惹人眼花。

很多人说，龙葵，你也许是花朵变得。雪白的肌肤，大大的漆黑明亮的眼睛，鼻子和嘴角微微翘起，勾勒出优美的弧线。带给人清新恬静而又明媚忧伤的感觉，好像在夏日荷叶流滚着晶莹的露珠的清晨，伴着徐徐吹来的凉爽的风，突然闻到的一股清新而淡雅的花香。或许是葵花。

多时以后，苏阳问起。龙葵说，因为这里的阳光最明亮，像耶路撒冷的泉水一样纯澈清冽。

然后苏阳怔怔地看着她，这个美丽的葵花姑娘。

（3）

当龙葵来到这所有着明亮的阳光的大学校园之后，她注定会伤心不止一次。

龙葵时常对雪落说着几米的话。生命中不断有人离开或进入。于是，看见的，看不见了。记住的，遗忘了。生命中不断有得到和失落。于是，看不见的，看见了。遗忘的，记住了。

雪落微笑地侧过脸去，轻柔地捋着龙葵如瀑的秀发。她说，许多事情是不可以记住或者遗忘的，只能死亡。就像原野里的野菊花，开得太久了，凋谢是唯一的出路。

然后这两个诡异的女孩子就在夕阳斜照的傍晚，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流和一大片树林，停留在学校东南面那片清澈碧绿的明远湖畔边，在那里打水漂。残阳斜斜地照在她们身上，将她们的身影拖拽成了两道暗昧的墙。

那段日子无聊，却不无趣。有点像一杯清澈的水，加进了一滴蓝墨水。然后开始氤氲，漫延，却越来越真实。

可是，雪落走了。

龙葵木木地站在那里，想着雪落雪白如脂玉的肌肤，以及抚摸它们的细腻柔软的感觉。她的手里，捏着雪落“白血病晚期”的病情报告单。一阵细碎的微风吹来，那张单薄的纸片从龙葵颤抖的手中滑落，在空气中晃悠了几圈，无力地跌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龙葵忽然间泪如雨下。

龙葵想念起了高中的梅子。那个喜欢挡在龙葵面前唱歌的同样美丽的女孩。龙葵总是嗔怪着说，讨厌的梅子，你遮住了大片我的阳光。梅子就在龙葵面前，一边起劲地唱歌，一边跳来跳去。嬉笑打闹累了，就并肩躺在那片柔软的氤氲着新绿色和淡紫色的草地上，看着阳光一跃一跃的地亲吻着脸庞，天上有翩翩白云和鸟群飞过。梅子会忽然抓紧龙葵的手说，葵妹妹，我愿意我们一直躺在这里。看着阳光，还有这片纯蓝纯蓝的天空。龙葵侧过脸庞，明亮地看着梅子。我也愿意。

但是龙葵不会忘记那个午后，那个阳光晃亮清澈的午后。“吱——”，汽车发出一道刺耳沉闷而令人毛骨悚然的急剧的刹车声。尖叫过后，烦躁的知了忽然停止了鸣叫，变得异常安静。梅子躺倒在滚烫的柏油马路上，身下殷红的鲜血漫延成了一片湖泊。刺眼的颜色染红了马路，染红了路边的树林，染红了远处开放着金黄色葵花和野雏菊的田野，也染红了龙葵的眼睛。龙葵就这么站在阳光里，穿着那件梅子的葵花绣丝连衣裙。

然后她伸手抹去了脸上不知不觉涌流出来的泪水，默默地坐在乡野潮湿的田埂上，看着阳光在葵花的花盘上舞蹈。龙葵伸出手指，却再也没有抚摸到梅子柔软的皮肤。眼泪无声无息地流淌下来，滴落进了脚下殷红色的土壤里。

龙葵忽然抓起一把泥土，洒进如水的阳光里。

她开始唱歌。

雪落去了北京。在那所著名的专科权威的大医院里，龙葵知道依然会有温暖的明晃晃的阳光。在后来的来信中，龙葵知道雪落还会在阳光灿烂的午后，抬头仰望太阳；还会去湖边；还会说着同样的离奇的话。

只是身边少了一个像葵花一样美丽而忧伤的女子。

（4）

龙葵第一次看见苏阳，是在一个阳光灿烂的午后。

那天，龙葵知道学校“行知协会”要招募志愿者，去遥远偏僻的农村支教。那是个虽然贫穷却很美丽的小山村，她和梅子和雪落曾经都幻想能去那里旅行。看看那里的阳光明媚，抚摸那里的山清水秀，呼吸那里的清新空气。

龙葵敲响了办公室的门，满屋耀眼的光亮扑面而来。开门的是苏阳，一个短发的，有着如星的眼睛和挺拔的鼻梁，周身流淌着阳光气息的大男孩。他是协会的主席，大二的全优生，比龙葵高一级。龙葵傻傻地看着他，好像看着一个温暖的太阳。周围的一切都寂静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呢？当苏阳问她的时候，龙葵有点惊慌失措。她的脸红了，宛如夕阳笼罩下的葵花。她说，我叫龙葵。

龙葵？呵呵，你确实像一朵葵花。

为什么呢？

因为你的眼睛。她告诉了我，你的明媚的美丽，还有忧伤的矜持。

你……好像一个太阳。

哈哈……苏阳爽朗地大笑起来。

明亮的阳光透过窗户照射在这个不大的房间里，空气中有淡淡的花香。龙葵仿佛看到了那汩汩的阳光，从苏阳的身体里缓缓地流泻出来。窗外，大片大片绚烂绮丽，忧伤诡异的金黄转过脸来，对着这片明亮频频微笑。

苏阳说，是啊。我的名字里就有太阳。

龙葵忽然被这片晃晃荡荡的明亮耀得流了泪。

从美丽的乡村回来，龙葵廋了。她带回了一捧散发着芳香潮湿气息的田野的泥土，和一束野生的金黄金黄的正在盛放的野雏菊。

她们喜欢。龙葵知道。

（5）

龙葵习惯了一个人在阳光下行走，站立，唱歌；一个人去街边的冷饮店给自己买一杯香草椰奶冰砂；一个人拿着一本抑郁忧伤的杂志坐在阶梯教室的最后一排。

每个周六的清晨，空气中飘洒着淡淡的花香和灿烂的阳光，还有从遥远的地方飞过的寂静的鸽群。

直走。右拐，转过运动场，前行大概一百米。左拐，直走。绕过那块巨大的校区广告牌。直走。然后龙葵看见那栋熟悉的乳白色的建筑物，房檐上面镂着三个金光灿灿的大字，“收发室”。龙葵总是从这里取走雪落的来信，亲吻一下那张可爱的卡通邮票，小心翼翼的装进书包的内层。然后，她像往常一样，绕过郁郁葱葱的不高山，穿过柏油马路和白石桥，徘徊在明远湖畔边上的青石板路上。静静地读完雪落的信。

葵花妹妹：

还好吗？

你不用担心我，我在这边过得很开心。这里和校园里一样，有如水般潺潺流泻的阳光，明媚的葵花，清澈的溪流和湖泊，还有许多生着优美弧线的柔和的建筑物。

只是空气中少了些许花香，有些浓重的药物的气味。不过没有关系。

葵花妹妹，他给我来信了，我曾经给你说过的那个笑起来可以滴落阳光的男孩。他说他很想我。有你们陪伴着我，我觉得好幸福好幸福哦。真的，我真的很快乐。

葵花妹妹，你和我一样。我们都是想要珍惜自己，明媚而忧伤的女孩。就像生活在黑暗的海底的荧光鱼。你一定不要伤害自己，开心快乐得过好每一天。这样，我……在生命的最后几年里，会更加安心了。

照顾好自己。有机会我一定会去看你。

想你的雪落姐姐

龙葵在湖畔边的椅子上安静地坐下来。木木地盯着新绿的竹叶，翩翩飞舞的白鹭，湖底悠闲地游弋着的警鲤。她开始回信。

雪姐姐：

展信悦！

收到你的来信我真的很为你开心，也为自己庆幸：能有你这么坚强的好姐姐。

有人说：你看见那天上的白云了吗？那是尘世的倒影，如果你看懂了白云，就看懂了尘世。那天，我静静地躺在草地上，看着天外的流云飘逝。却怎么也看不懂。相信姐姐也和我一样，所以，雪姐姐你不会有事的。我们以后还要一起看懂白云呢。

关于那个像阳光一样的男孩，雪姐姐你一定是喜欢上他了。祝你们恋情顺利哦。对了，多去葵花圃的阳光里走走，那儿的阳光才最明亮呢。也不会有浑浊的药味的。

真心希望雪姐姐快点健康起来。我们还要一起去抬头仰望阳光，去清澈透亮的明

远湖边打水漂呢。

别忘了，上次我漂得比你多哦。

想你的葵花妹妹

然后龙葵去了不高山涧旁的葵花圃，摘了几片明灿灿的花叶放进了信封。

（6）

夏日的午后。阳光灿烂，空气中有隐隐约约淡雅的花香和风。

龙葵坐在不高山涧旁的葵花圃，如水的阳光照射在这片空气里。葵花镜子般映射反弹着徐徐流泻下来的光线，映得龙葵美丽的脸庞更加明媚。

她向后支起手臂，让双腿舒展地前伸，头向上仰起，深深地呼吸了一口这并不怎么清凉的空气。龙葵想着那些翩然飞舞的往事。

梅子。雪落。还有苏阳。

忽然，龙葵听到了那种熟悉的阳光般的笑容。她惊愕地转过身去，她看见了苏阳！

苏阳在山脚下那片空旷的小型运动场组织团队活动。他站在一大群高年级的学生们面前，好像在朗朗地说着什么。他们大笑着，互相打闹着，不时地撩起清冽的湖水泼在同伴的脖颈上。后来他们开始拔河比赛。那些大男孩们此时都像是回到了童年，一点也不像大三学生的样子。一群人卖力地拖拽着，喊叫着，锣鼓喧天。个个都是满头大汗。苏阳吼叫得最热烈，几乎是在声嘶力竭地为他们那队拔友助威加油。他双手用力地向后甩起，身体微躬，脚步有节奏地倒推着。阳光淌在他的身上，龙葵惊奇地发现，苏阳的脸上融化了亮晶晶的阳光。

龙葵站在阳光底下，木木地看着眼前喧嚣沸腾的场景。突然，一位大个子同学脚下打滑，被对方凭借着惯性硬拖了过去。他的手臂蹭掉了一大块皮，顿时渗出了殷红的鲜血。那群大孩子手忙脚乱地围了过去，苏阳一个箭步跨上去，拉起了那个疼得龇牙咧嘴的家伙，握紧他的手臂。他焦急地说，走！我送你去医院！

龙葵蓦地回过神来，她想起自己的书包里时常带着的碘酒，棉签和纱布。龙葵迅速取出物件，穿过人墙，对苏阳说，让我来吧，我先替他包扎。苏阳诧异地抬起头，看到了那个像葵花一样的女孩子。

龙葵的包扎技术已经锻炼得很熟练了。只用了两三分钟，她就麻利地把大个子的伤口包扎得既踏实又美观。大家都嘘了一口气，感激而又佩服地看着龙葵。那个大个子更是对龙葵感恩戴德，一个劲地称赞她的医护水平。苏阳站起身，对着龙葵阳光般灿烂的微笑，露出一口好看的白牙齿。

龙葵！你还记得我吧？苏阳说。

龙葵认真地看着苏阳。顿了一下，说，当然。苏阳。

呵呵，你的记性还不赖嘛。

是你说的，你的名字里有太阳。

哦，对啊。我还说你像葵花呢。

龙葵看着眼前这个阳光男孩，他的在湖水中的倒影也被水光耀得一晃一晃的。龙葵真想就这么站着，在校园的阳光底下，在这个身上流淌着阳光的男孩面前。

苏阳问，你怎么会在这里呢？

龙葵说，因为这里的阳光最明亮，像耶路撒冷的泉水一样纯澈清冽。

苏阳怔怔地看着她，这个美丽的像葵花一样的姑娘。然后他笑起来，嘴唇微微地翕合着，勾勒着优美的弧线。他说，你的包扎技术怎么会这么利害呢？

我是医学专业的啊，况且这几天我们正在实习。老师让我们随身带着家当呢！龙葵说。

哈哈，这样啊！我先前还以为你不是龙葵呢，倒像是医护室的护士阿姨。

呵呵，我有这么老吗。

没有，没有。不过你笑起来就更青春了。

龙葵感觉到幸福和快乐从流淌着的阳光里渗透出来，析在了那些明媚的花盘上。她真心地笑了。

一阵清爽的风从湖底涌上来，在龙葵和苏阳间穿梭。她忽然感觉眼睛酸酸地，急忙转过身。两滴晶莹剔透的泪珠滑过脸庞，落进了碧清的湖水。“咚——咚——”，波纹漾漾地荡开去。泪水终于和这片湖水交融了。

阳光明媚。花香伊人。

（7）

龙葵喜欢照镜子。

每次看着镜子的时候，她都能看见夏日的原野：阳光如水般潺潺流泻的时候，原野里的土壤是殷红殷红的，大片金黄色的野雏菊在阳光下倔强地仰起脸。旁边，是大朵大朵金黄金黄的葵花，明媚而忧伤地绽放。天是纯蓝纯蓝的，有飘远的流云和大群寂静无声地飞过的鸟群。

她常对自己说，仙剑奇侠里，其实龙葵是爱着景天的。只是和上天约定的机缘不同，我们等待的时间也不同。

可是。苏阳为什么要说那些话呢。

龙葵，你真的好像一朵葵花。

龙葵，我的名字里有太阳。

龙葵，谢谢你。

龙葵妹妹，来参加活动吧。

龙葵妹妹，你为什么不说话，总是这么忧伤。

龙葵妹妹，别坐在最后一排看杂志了，好好听课。

龙葵妹妹，谢谢你。

龙葵没有掉眼泪。对着镜子，她总是感到哭泣好像来得力不从心了。原来，这也是镜子的魔力。

（8）

夏日的午后。阳光灿烂，空气中有隐隐约约的淡雅的香气和风。

龙葵呆呆地扒在西南门篮球场的铁丝网的高墙边，看着苏阳带着流淌的阳光满场飞奔。

运球突破，右路虚晃，后转身，高高跃起，勾手投篮。整套动作婉如行云流水，潇洒飘逸。橙红色的篮球没有像龙葵预想中的那样：在明亮的阳光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嚓——”，很好听的一声，空心擦网而入。却在寒森森的金属圆环上晃荡起来。好像她经常在明远湖边打起的孤独的水漂。一漂，二漂，三漂，四漂。

一圈，二圈，三圈，四圈。龙葵在心里默默地数着。篮球终于泄了气，“叭——”地一声跌落进了篮网。球场上的大男孩们欢呼雀跃，纷纷向苏阳拍手庆贺。在明晃晃的阳光里，龙葵发现苏阳的脸突然笑成了一个太阳。美丽的龙葵看得发了呆。

这所北方的大学，篮球场铁丝网高墙的边上，大片浓香的栀子花和绿草的花围里。龙葵笑了，好像一朵明媚的葵花。四圈。篮球晃荡了四圈，终于进网。笑着，笑着，龙葵突然泪流满面。晶莹剔透的泪珠一滴一滴地落在她身边的花叶上，草叶上，还有那块冰冷的古青色的大理石基座。

龙葵仰起头，让如水般潺潺流泻的阳光一跃一跃地滑过脸庞。她在心里默默地说，苏阳，我喜欢你。你知道吗？我真的不知道我的爱情是不是也能像橙红色的篮球那样，晃荡四次。却终于落定。

龙葵买了香草椰奶冰砂。一大手提袋。她走到男孩子们面前，把冰砂递过去。那些运动健将们一窝蜂似的冲上来，一人抢了一杯，然后对着龙葵嬉皮笑脸：还是咱家的龙葵妹妹好啊！知道疼哥哥咧！

苏阳举着香草冰砂，放到阳光里。他惊奇地说，香草椰奶冰砂吗，我最喜欢呢。龙葵你怎么知道呢。

龙葵认真地看着苏阳，微笑不语。

叫我葵花吧，龙葵说。

葵花妹妹好！那帮淘气的大男孩七嘴八舌地喊叫着。

然后，龙葵的心里忽然一片寂静。

苏阳继续发球了。当然，他永远也不会知道，曾经有一个像葵花一样明媚而忧伤的女孩，站在夏日的阳光里，看着他打球，欢呼，然后落下了眼泪。

（9）

在这个有着明亮阳光的大学，龙葵见过苏阳二十三次。

龙葵被苏阳流淌着阳光的笑脸晃亮得流了三次眼泪。

龙葵记得有本书上说过，当你为一个男子流了三次眼泪后，他会永远地爱上你。她想去找寻那本书，却怎么也找不到了。

阳光明亮的午后。龙葵像一朵柔弱而强悍的花，在颓败和盛放的激情中，小心翼翼地伸展她的每一片花瓣，满怀恐惧地等着那个要来采撷她的人。忧伤却又矜持。

龙葵不是一个爱哭的孩子，却为一个男孩落了三次眼泪。惊喜的，抑或是绝望的。因为她再也找不到更好的姿势，来接受那泓如水般潺潺流泻的阳光。

她想起了清和：大学是个什么样的映射，就像春天是个什么样的体积；爱情有着什么样的密度，就像云彩有着什么样的过去。

一个个阳光绚烂的午后草地，龙葵看不懂云。

所以。她也追逐不了爱情。

（10）

苏阳要毕业了。大家决定给他开一个欢送PARTY

流年似水，岁月不饶人呐。站在黄昏的商业街边，大家都在感叹。残阳西沉。鸦鹊南飞。一地冷霜。

时值深秋。枯黄的叶子飘落了一地，萧煞的秋风摧残了山涧旁那片葵花圃。整个校园里显得萧索而冷寂，好像大家都在疲于奔命。

奇怪的是这些天竟然没有了阳光，天气有些阴霾。

聚会的那天，龙葵穿着一袭葵花绣丝的连衣裙。在秋风中的街道上走着，显得更加落寞和楚楚动人。紧着毛衣领口的陌生路人都奇怪地盯着她看，然后匆匆地消逝在街道和秋风的尽头。

PARTY在一间不大的酒吧里。大家都沉默不语。当苏阳带着灿烂的笑容，牵着一位非常美丽的女孩子的手走进来的时候，寂寞的人群开始鼓掌。

龙葵却惊呆了得看着苏阳身边的女孩。她真得很美丽，就像夏日田野里野生着的金黄的雏菊，明媚忧伤而又绚烂诡异。

苏阳把她推到众人面前，微笑着说，这是我的女朋友，已经两年了。那位美丽的女孩含羞地笑着，伸手向大家打招呼。走到龙葵面前时，她忽然说，龙葵妹妹，你廋了。然后用关切而疼爱的眼神望着龙葵。

龙葵傻傻地盯着她看，半天才缓过神来。她说，你变了。漂亮了。她们紧紧地拥抱着对方，手臂颤抖，泪流满面。在这个深秋的没有阳光的街边酒吧。

苏阳惊奇地看着他们，说，原来你们认识啊。

沉闷的气氛开始冰释。大伙纷纷叫嚷着苏阳太不够意思，竟然搞地下恋爱，要重罚三大杯。

苏阳哈哈地笑着，拱手作揖，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那个女孩紧挨着苏阳坐下来。苏阳喝一杯，龙葵喝一杯。苏阳喝完了，龙葵还在喝。那个美丽的女孩静静地从口袋中掏出手帕，轻柔地擦拭着苏阳额头上渗出的汗珠和绯红。苏阳爱怜地看着她，眼神里却有些许凌乱的没有溶化完全的哀伤。满席的人都看着他们嗤嗤地笑。

大家去抢龙葵的酒杯，她却死命地抓住不放。她说，我没有醉。只是太过伤感。然后她又打开一瓶红酒。鲜红的酒液在杯中晶莹剔透，闪着旖旎的光芒。好像泪珠。

苏阳说，算了吧，让她喝。大伙难得聚在一起。那个女孩轻轻地走过来，用餐巾纸把龙葵斜洒在桌子上的鲜红的酒液拭去，放了一束金黄色的散发着淡淡的田野清香的雏菊在龙葵身旁。她说，龙葵妹妹，我希望你快乐。

龙葵彻底地醉了。她开始伏在桌子上痛哭流涕。模模糊糊地，她似乎听见苏阳说，龙葵妹妹，你今天怎么穿得这么单薄。龙葵妹妹，你别喝了。

龙葵醒来的时候，是次日的正午。她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身上披着苏阳那间银白色的风衣，旁边放着一束野雏菊。床头柜的纸条上，苏阳熟悉的字迹像阳光一样跳跃：龙葵，别再伤害自己了，你一定要快乐起来。明天的阳光一定会很温暖，也很明亮的。

窗外，久违了的明亮的阳光如水般潺潺流泻进龙葵的房间，晃亮了纯白的棉被，桔黄色的床头柜，古色古香的书桌和书架，还有每一片属于龙葵的空气。

只是，窗外那片漫天飞舞的熠熠金黄已经枯萎。

那个美丽的女孩是雪落。

那天晚上龙葵喝了二十四杯酒。

那件风衣龙葵再也没有穿过。

后来，龙葵找了一个精致的花瓶，盛上清水，将那束盛放的雏菊插了进去。然后把她放在房间里阳光最明媚的地方。

至于她什么时候枯萎，谁也不知道。

（11）

所以。没有结局。

葵花的花语：明媚而忧伤，矜持而暗昧的生活，和沉默的爱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