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房子

天选择灰蒙蒙的，云簇拥着如坟墓前献祭的白菊花，没有一丝光亮，没落的秋风卷着惨败的枯叶，不知道要去何方，偶尔一片幸运的叶子在公交车模糊的车窗上舞尽最后苍黄的色彩，坐在车里的小昭黑溜溜的眼珠子随着飘零的梦幻舞步有规律的转着，这大概是枯燥的公交车上唯一有兴趣的事情了，身旁如枯木一般站立的母亲凝视着斜上方某一个奇怪的地方，小昭不知道这个毫无一物的方向有什么可以值得留恋一番的，而大人们却能专注的欣赏。母亲塑像般呆呆出神，红肿的眼睛浑浊不清，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静悄悄的掉落在没人留意满是尘土的地板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痕迹，不知何时就被无情的脚步埋葬，但下一滴同样清澈的泪水更疯狂较劲似地坠地，那个泪痕似乎永不磨灭。

小昭拉了拉母亲有些潮湿的衣袖角，小声的说着；“妈妈，爸爸想我吗。”母亲略微点点头，表情严肃冰冷，小昭不敢再问下去，生怕母亲生气以后不让她随便出去玩了。“妈妈，你看窗外的叶子，都跑到天上去了，这比呆呆的挂在树枝上强多了，好像关久了的小鸟又可以在天空飞了，这是多么高兴的事呀，妈妈，你说对吗？”小昭说着用雪白的小手指着窗外的天。妈妈慢慢转过头，与那个无聊的地方诀别，望着已经飞向远方的越来越小的得意的叶片，直至化成一点，进而分不清叶的影踪。“它也许到了天上，天上有富饶的天堂，在那里它如果落在潺潺流水中随波远洋，如果睡眠在花香四溢的绿丛里梦回青萌，如果遇到仙人拾起作为神奇法宝降妖除魔。”母亲嘴里神经兮兮的碎碎念着。

公交车停在了白色的建筑物旁，这里就是公交车的终点了，那是一家声誉极好的大医院，母亲领着年仅七岁的小昭下车向着终点缓缓挪着沉重的步子。好奇的小昭东瞅西瞧，她是有生以来第一次来到这个大人嘴边经常出现的地方，低头只顾走路的母亲不用看前边就能辨认这一条熟悉而憎恶的路线，廉价的泪珠子又开始了甩卖。小昭心里忽然产生莫名的惊恐，走进这栋死气沉沉的水泥雕塑，压抑的空气张牙舞爪的掐住小昭的脖颈，喘不过气来，母亲的稀疏的哭泣声打断了小昭诡异的幻想，哀愁淹没了梦魇。

在布局一致的迷宫里徘徊，东不是东，西可能是西，转来转去寻找着迷宫的出口。母亲频率一致的步调在光亮的走廊里发出一声声哀鸣，是丧钟的摇响。终于到了，母亲让早已守候的亲戚先照看小昭，自己一人推门走进病房，那病房门上窄窄的高高的玻璃窗阻隔了两个世界，身子矮小的小昭在病房外的长凳上不安静的坐着，耷拉的小脚丫时不时摇摆碰撞。片刻，小昭实在觉得无聊透顶，忍不住想着，要是现在回家多好，可以和小伙伴玩耍了。她漫步目的的看着走廊的顶子，眼神慢慢向下移动，走廊的地面是由一块块规矩方形的石砖拼接成的，这不正是跳房子游戏的天然场地吗。小昭像发现新大陆似地欣喜的蹦下凳子，在一块行人稀少的走廊上玩起了跳房子，唯一的缺憾就是没有沙包，不过临时的一团废纸派上大用场。她快乐的置身于游戏中，而亲戚们目着活泼可爱的小昭，偷偷的流淌着泪水。

“昭儿，过来，看你爸最后一眼。”母亲推开一扇门露出一个小缝隙喊着。立刻收住脚的小昭愣了一下，傻乎乎的挤进门，骨瘦如柴的父亲静静的躺在病床上，母亲推着小昭上前，小昭突然被面目生疏丑陋的父亲的脸吓住了，变形的五官向鬼的模样靠拢着。小昭很害怕的不敢大声的哭着，这根本不是父亲，简直是个厉鬼。细小的哭声惊动了床上的父亲，于是从“鬼”的苍老的喉咙里迸发了一个清晰的字：昭儿。接着再也没有了声响，周围的人包括母亲急促呼唤着医生，白衣天使姗姗而来，随后就是一片汪洋，和小昭一样流淌着，比小昭更加疯狂，此时此刻的小昭孤零零的躲在角落里陌生的看着奇妙的一切，“还是早点和妈妈回家吧，可以和小伙伴一起跳房子，还是人多好玩些。”小昭就是这样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