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结痂

1

“柔儿，以后你还会来见我吗？以后还能给你电话么？”

她的心一阵阵的抽搐，泪，浸在眼角，睫毛上附着晶莹的泪光，迷糊了双眼，下唇已经感觉到了疼痛，但她还是紧紧地咬着，她怕对他的依恋连同眼泪一起溅落在他的胸口。

男人明显的感到怀里，她柔软的身体开始抽动，蜷曲成一团，头埋的更低。他下意识疼爱的搂得更紧，因为他知道在此刻以后，她再也不属于他了。

“你若接电话不方便，给你短信好吗？”男人的声音近乎乞求，微弱了几分

“嗯”她轻轻地回应了一声，她不敢说太多的字，也说不出话来。

“要不，我隔一段时间去看看你，我们找个僻静的地方见见面”

她只轻轻地在他怀里摆摆头。

“柔儿，你不要我了吗？

她听到他的声音开始哽噎，一个成熟优雅的男子此刻像一个18岁的男孩那般柔软、无助。她依然是缄默无语。

她的决绝，她的柔弱，她的无奈，让男人烦躁和怜爱交杂。他捧起她的脸，正欲开口，看着她无声而任意流淌的泪水，男人的心痛的大吼一声。

她看见男人眼眶里的湿润，目光里的深情，眉宇间的怜爱。男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她在他怀里像一堆软泥，男人俯身用唇吸干她脸上的泪痕，两个身体在触碰中一阵躁动，男人温柔地进入了她的身体，

体下的她是那么温顺、柔弱，男人每次都是很小心，很温柔，生怕一时的忘形而弄痛了她。

待红晕散去，她说“时间不早了，你早些回去吧”

“不用，我跟她交待说今天去省城开会，我从上午就在这等你了，一直在看电视”

她挪了挪身子，两只手穿插过去，紧紧地搂着他。

“柔儿，你以后想我，就给我电话知道吗”

“嗯“

“如果他对你不好，你要告诉我”

“嗯“

男人下了床，从包里拿出一个大信封，又放在她包里，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存上自己的名，只能给你自己用，知道吗”

“嗯，知道”

“他哪一天回来？”

“四天以后，部队批准婚假20天”

“柔儿，你会忘了我吗？

“不会”

两个人又紧紧的搂在一起。男人忽然想起了什么

“今天多少号？”

“16号”两个人同时一惊，

“会不会…。”后面的几个字被男人的舌头带回。他一直帮她清楚地记着安全期和排卵期，就像他记得老婆的生日一样，16号是个危险的日子。

两个人的心，暗暗一沉。

2

她认识这个男人的时候，是一家三星级酒店餐饮部的领班，个子高挑，面容清秀，气质优雅，伶俐乖巧，深得老板的信赖和客人们的亲睐。也是在几次满意得体的服务中，看着她娴熟有礼、巧笑若兮、玲珑圆滑地游走在宾客之间，他便留意起这个姑娘。

当她双眸流动盈盈而笑，举杯来到面前时，她的清丽，她的优雅，她的活力，像一缕清新的朝阳映照到他心房。不知是酒的醇香还是她身上独有的淡香，他小酌即已微醺。

从此以后，公司有大小的招待宴请，他会直接把车开到她的酒店门口。在合适的时候，会叫她坐在自己身边，不露声色地点她喜欢的食物，帮她推掉一些酒盏，说女孩子不该饮太多的酒，能推就推，能避就避，身体比工作重要。

她喜欢看他着白白的衬衣西装革履的样子，喜欢他深思远虑的目光，渊博的才华优雅的谈吐，觥筹交错间宾主尽欢，谈笑风生的笑傲职场，深深的烙在她的心坎。她总是找着机会进入他们的房间，有意无意的把视线投向他。

他才是我欣赏的男子，她在心中临摹出未来夫君的形象。她之前有个相交一年半的男友，对方身上的任性，鲁莽，不成熟，让她一次又一次的伤心之后，回到了一个人的轨道。眼前这位儒雅，风趣，成功的男子对她的呵护有加，从开始的忐忑不安到默默接受，久而久之好感递增，便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任何馈赠。

他带她看花展烟火，游名山访丽水，购买衣物首饰，除了不能给她将来，他做到了一个恋人该做的。终于在一个合适的环境，氤氲的气氛中，他触摸到她战栗的玉肤冰肌，嗅着柔软清香的发丝，喃喃地在枕边唤她“柔儿”，

他让她搬出了集体宿舍，在她休息的日子，亲手做一顿丰盛的晚餐：清蒸大虾、椒盐排骨、油炸南瓜饼。。看着他系着围裙，卷着袖子，穿着拖鞋的样子，她想，这也许就是爱，就是幸福。

他剥出虾仁蘸着酱油喂给她吃，她习惯地给他碗里盛满幸福和米饭。他陪她听悠扬的曲子，动情处相拥起舞；他牵着她的手遥望苍穹，月光拉长幸福的影子。

他给她体贴，给她包容，始终如一的嘘寒问暖，她已经习惯到无须担心他会消失。但他们心中明了，纵然是情感再理想也会败给现实。她清楚的知道，他是属于一座房子里的另外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的。

他给不了未来，她应该还有自己的自由和生活，他帮她挑选追求者，对一个在北方当兵住营的小伙颔首点头。她和小伙开始交往，在两次探亲后逐渐产生情感后，确定了婚期。

3

她沉浸在新婚的喜庆和祝福中，新婚的丈夫给尽了体贴和温暖，军人的特征展现无遗：性格豁达开朗，对人彬彬有礼，良好的生活习惯，健康的心理健全的人格。他的家人对她疼爱有加，从不让她沾家务和杂活，他们热切地期望她在新婚期有喜信的来临。果然不负众望，在新婚丈夫归队后，她手中的尿液检查单上写着有孕二字。

当新婚的喜庆褪去后，她开始不安起来，16号这个数字像一根棍子插在胸口，只要一想起，就搅得心神不宁，她不停地扳着指头算着日期，她多么希望16号这个日子从来不曾来过，她甚至渴望得到一只月光宝盒，带着她穿越时空带走那一日。

日子一天一天递增，她的胸口的积郁越大，有时感到胸口发闷，脸上苍白，神情忧郁，家人的关切和照顾让她坐如针毡。她不敢想像未来，不敢想像孩子身上流淌的血液。有时候她扯着自己的头发惩罚自己，对着镜子带着鄙夷的目光狠狠地瞪里面的那个自我。

该怎么办，该如何是好？她不再觉得之前的那段是幸福的岁月，而是一段不该相遇的孽缘，恨着恨着，她就开始骂自己，骂着骂着就哭了起来。对那个男人却提不起一点点恨。

不知是心情的压抑，还是妊娠的反应，她的腹部时不时有阵痛，医生说可能是胃上的不适，她尽然觉得这样的疼痛可以缓解心理上的折磨。

一次的阵痛中快要昏厥过去，救护车送到医院后，身体被各种针具、器具刺穿，在医生穿梭不停地忙碌后，告知：是宫外孕，腹腔里已经有大量的淤血，必须马上手术。

家人一听吓傻了，婆婆在给远方的儿子电话中，哭的说不出话来，周围的亲人不停地说着安慰的话：孩子，苦了你了，你还年轻以后还有很多的机会。

她躺在担架上，疼痛得听不见周围的声音，只看见焦急的表情，腹部里的淤血不断地流淌扩张，撕扯着她的每一根神经，单薄的身子一阵阵的抽搐。她知道这是上天对她的惩罚，这是她应有的报应，她想着，上天似乎在帮助她，这下她的身子真的干净了，她不再烦恼，不用在愧疚了。

手术台上，她轻轻地对医生说：等我睡着后，你们在开始吧。

隐隐约约中，一把刀长长地划开了肚皮，也分割了光阴，今天和昨天之前叫回忆，明天和以后的是将来。

她满意地睡着了。

4

午后的阳光懒庸而明亮，透过落地窗投射到宽大的办公室，明晃晃的光线熏得两眼困乏，他几次的把身子放在舒适的老板椅内，却不能入眠。

他抬起眼帘，办公桌、茶几、沙发、书柜，排列有致纤尘不染，挪了挪身子，地上的影子也晃了晃。门和窗把嘈杂和忙碌拦在了外面，此刻静的可以听见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他感觉很无趣，自己的内心如办公室一样宽大空洞，自从她消失在自己的世界后，某一时刻，他觉得自己像被掏空了，那失去的东西一定是她带走的。

看着日历一页一页的撕过，那件事情是可以验证了，终究还是要面对，该来的逃不掉，他在想像着她的生活，想像着她的心情，此刻，胸口堵得慌，像六月天箍着厚厚的围脖，呼吸紧促血液不畅通。

他试探性的发了一条短信：你在干什么，最近身体还好吗？他知道她看得懂这“身体”的意思。忐忑不安地等待着短信声响起。

十分钟，二十分钟，一个小时，电话除了公事汇报外，就是不见那个熟悉的号码出现。今天一定要知道结果，他拨通了号码有人回话了“小柔生病了正在医院里，你是她什么人啊？”

他冷静地说“我是她的表哥，她怎么了”电话里说到她是宫外孕，已经手术了，他头皮发麻，浑身的血液上涌，急急地问了医院的地址，呆坐在椅子上，她是为他受的苦。

处理好手头要紧的事，招来司机一路疾驰赶到医院，病床前有人守护，他自我介绍说是远方的表哥，途径此地，顺便来看看她。见是娘家人，热情的寒暄后，借故离开。

他坐在床沿，看着她苍白憔悴的脸，心中的怜惜和疼爱无法言说和表达，只是握着她冰凉的手，想用自己的体温和怜爱暖然她。

“你为我受苦了”他的目光里含着眼泪和深情，她把头向了另一边。男人知道下面的话已经不用再说了。

他问道，以后有什么打算。

她说，等身体修养好了，就去北方找他。

“恩，也好，两个人在一起好好的生活，该有个人照顾你了”

房门打开，有人进来加水，他起身告辞。

他到住院部收费处放了一沓钱，说，用不完的找给家属。

5

北方的天气寒冷多雨雪，她努力地适应着气候和婚姻。已经可以很麻利地做一桌饭菜，把房间整理的一尘不染，亲手添置了鹅黄的窗帘，浅蓝的被套，还买回了两盆花。家，有了浪漫和温馨的感觉。

每次看到肚皮那条触目惊心的刀疤，丈夫总是怜爱的说：还疼吗？她扎进温暖宽厚的怀里温柔的说：不疼了。

记忆大不如从前了，很多的事物已经记不起原貌和细节，也许是她不愿意再想起。但依然会在某些个特定的环境里记起他：当丈夫系着围裙，卷着袖子，汲着拖鞋在厨房忙碌的时候，当两人牵手漫步在月光下的时候…

当记忆重来，她已经学会了淡淡一笑，轻轻的，只有唇角知道它曾来过。

身体的伤口，在新陈代谢愈合再生中，很快就滋生新的皮肤和血液，宛若如初，只留下一条浅浅的疤痕。

时间是药，记忆的伤口在婚姻里休养已经结痂，剥离皮肤的时候，不再有疼痛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