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之庄城（二）

二、韦庄之家

红楼别夜堪惆怅，香灯半卷流苏帐。

残月出门时，美人和泪辞。

琵琶金翠羽，弦上黄莺语。

劝我早还家，绿窗人似花。

一首作品便是一段感情的模型，也是一个人生的标本。因为诗词的篇幅太小，容不下生活的全部，哪怕是一个静止的片段，于是人们只能从这小小的标本中去窥探背后蕴含的全部。在没有复制粘贴的日子里，诗人用自己的经历和智慧概括着韦庄城里的一切。

韦庄城里的楼，都是红色的楼，楼里点着散发熏香的灯，窗外可以依稀见到里面流苏装饰的帐子。韦庄城里的人，都是匆匆来往的过客，韦庄城里的月，都是带着离别人不舍眼泪的残月。韦庄城里的乐器，都是镶满各种珍宝的乐器，韦庄城里的歌，都是莺歌燕舞，劝人回家的离歌。

这就是诗人笔下的韦庄。即使所有的楼房所有的人家都和诗里的一样，也不会觉得单调。因为韦庄城里的每户人家都是那样的色彩鲜艳：红楼，苏帐，翠羽，黄莺，残月，绿窗，每一句都有一种新的颜色，加起来甚至包含了我们所能见到的所有颜色。所有鲜艳的颜色却在暗淡的月色中和谐的统一起来，也许是韦庄的本事，能用鲜艳的颜色表现朴素的感情。

说这是韦庄城的夜晚，也许并不贴切，因为韦庄是座不夜城，好像《夜上海》里面唱的一样“华灯起，乐声响，歌舞升平”。所谓的红楼，大概就是现在的夜总会吧，那当然不会是谁的家，但是很多没有家的人或者家不在身边的人都是到那里度过自己孤独寂寞的夜晚。与很多的宾馆酒楼一样，夜总会喜欢用“宾至如归”来做自己的经营宗旨，努力地把自己的场景做得和每个人的家里一样，一样的温馨一样的和谐，但是更加加入了许多豪华的高档的装饰。如同被漆成红色的楼面一样，把家里用的青灯黄灯，添上香油成了香灯，用流苏装饰了本是素雅的帐子，希望舒适和好奇能够取代过客私家的心情。

残月出门时，快要到天明时候了吧，期盼中的人总喜欢把时间提前一点。在见到阳光前等启明星，在等到启明星前看残月，只要是夜晚的一点变化，都当作是黎明的到来，是归期的到来。也许是韦庄做了别人不能做的事情感动了夜总会的小姐，她和着泪在门前送别了诗人。

琵琶金翠羽，弦上黄莺语。

劝我早还家，绿窗人似花。

单独看这四句诗，好像是一个童话故事。一把长着羽毛的琵琶，一把会唱歌的琵琶，会说话的琵琶。也许这是夜总会歌唱家口中唱出的歌词，但是是人和琴还是琴和人呢？或者根本就是琵琶在唱歌？是琵琶唱歌的可能性是大大高于歌唱家唱歌的可能性的。因为作为夜总会的工作人员，都希望自己的客人多多，自己生意多多，很少会让人回家的道理，除非客人点的歌。但是如果是点的歌，为什么又会叫做“劝”呢？这四句诗展现了诗人的另外一个本领：会说故事，讲童话故事。没有浪漫的情怀和纯洁的心灵是无法讲出美丽动人的通话故事来的。这个故事轻描淡写，“绿窗人似花”就写出了家可替代的吸引力。绿窗是古人喜欢用来代指家庭的一个词语。只因为似花的人，就可以放弃红楼香灯流苏帐，夜总会里面的歌舞升平。

整首诗无穷的意境好像是一个精致的标本，关在一个小小的红楼中，贴上“韦庄之家”的标签。诗人似乎知道时间流逝，一切都会消失殆尽。几千年以后的读者在感叹沧海桑田的时候，还可以在故纸堆中找到他当初做的标本，找到韦庄曾经拥有的一个家。

韦庄生活的地方，不过是离家很远的城市，为了不让自己感觉遥远，把它叫成了自己的名字；韦庄所住的房子，不过是异地的旅馆，为了让自己不再想家，给他取名叫做“韦庄之家”。韦庄的家，就是世界，就是社会。

有很多的集体宿舍被命名为“家”，有“外来工之家”“建设者之家”，甚至明摆叫做“家”的地方就不是人的家。把这样的地方称作是“家”无非是给离家的游子多一份精神上的寄托罢了。韦庄生活颠沛流离，从中原来到江南，有从江南去到巴蜀，所谓的“家”，不过是落脚住的长远的地方。不知绿窗人似花的家是诗人哪一个家呢？不知道似花的人是韦庄的父母儿女还是守候终身的伴侣。我们只知道韦庄离开家了，想家了，后来回家了——即使肉体没能回到出生的地方，逝去的灵魂一定在土地里找到了最终的依靠。韦庄的家还有想家的情结，永远留在了这首《菩萨蛮》上面。

王国维说“弦上黄莺语”端己语也，其词类之。菩萨蛮是韦庄的代表作，红楼别夜是菩萨蛮中的代表作，这首词是韦庄代表作中的代表作。代表作好像是一句奇妙的咒语，不仅仅是韦之城的一个模型一个标本，更是诗人韦庄的一个基因一种人格，这个咒语的名字就叫做“家”。在这个模型里，我们复制无数的红楼组成一座座欣欣向荣的城市；用这个基因，我们可以克隆出无数离家念家回家的韦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