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头传记

从记事起，我的记忆里就有那个瘦小的老头的身影，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从呱呱坠地的小娃娃长成了大姑娘，感觉身边的人和事都随着我年龄的增长而改变了许多，而周老头硬朗的身影仍然穿梭于我们村子的每一个角落，似乎从不曾有什么变化，让人产生一种仿若隔世的错觉。

小时候不懂事，总认为那个整天自顾自地唱着谁也听不清的歌谣的老头有点怪异，邪乎邪乎的，让人不敢接进。特别是他唱歌的时候总是盯着你看，好像心怀不轨。我就是很害怕他的，一看到他就躲得远远的，深怕他对我唱那震耳欲聋的歌谣。胆子大一些的小孩子就经常拿石头砸他，大声骂他。在我们小孩子的世界，他就像只过街的老鼠，真的到了人人喊打的地步。周老头当然也会生气，他也会举着手里的锄头或柴刀吓唬顽皮捣蛋的孩子，但是他的眼光并不凶恶，相反他实在是无可奈何的时候就无奈地笑笑，继续干他的活，任凭小孩子们打骂。现在想想， 他那时肯定是受了伤的，但是他手中的防御武器从来就没有派上过用场。

老头的耳朵有点背，别人和他说话时得很大声，他才听得到。他大概也怕别人听不清吧，所以他说话的声音也特别的大。所以每个人和他的交易都是那么透明，他从不欺诈任何人，别人也不敢欺负他，因为每次的交易都是大家看在眼里听在耳里的。

所谓的交易，其实就是老头用自己的劳力换取维持生活的一点费用罢了。老头干活利索，而且很仔细，很谨慎。所以乡亲们忙不过来的时候都会去请他帮忙。他的身影是无孔不入的――锄地，插稻，砍柴，做煤球，挑粪……一年三百六十五日，他有三百六十天是在干活的。大家都乐意叫这么个任劳任怨的老头干活。他每次要的报酬也很少，仅仅是维持他那简朴的生活而已，大家也都不会去克扣这样一个无依无靠的老头的报酬的。所以这么多年来，老头一直这样干着，除了生病，从未间断。

请他帮忙的人家一般会留他吃饭的，可是他每次都是拒绝，他说是怕自己身上脏了，人家不乐意。我们慢慢地了解了他的这一习惯，也就不强求他留下吃饭了。有一次在我家干活，妈妈特地给他住了粥送到了田埂上，他才肯吃下一点点。后来，他把碗还来的时候，碗已经刷得干干净净的了。偶然到过他家一次，稀有的几件家具擦得一尘不染；衣服不多，都整整齐齐地叠着，打满了补丁，但是很是洁净；青石板的地面干爽清洁，一看就知道每天都打扫了好几次的；特别是他家的菜畦，很是精致，他种的菜多，一个人是肯定吃不了的。他就喜欢把菜送给那些对他还不错的人家，有时是几条嫩长的丝瓜，有时是又白又胖的萝卜。有一次他硬是塞了几个大白萝卜到我家的菜篮，高兴地大声嚷道：“这是自己家里种的黄土萝卜，特别甜！”至今我仍然能回忆起那些萝卜的甜脆。

而今我长大了，不再认为他悲悲戚戚地唱歌是因为精神有问题，我觉察到了另一层的意味。只是小时候真的是想不明白的，也这样躲了他十多年，也讨厌了他十多年。我问妈妈他是怎么了，妈妈也不知道，她叫我去问问奶奶，奶奶应该是比较清楚的。据奶奶说，他年轻的时候酗酒，毫无节制，喝醉了就对妻子拳打脚踢，酒醒后又后悔不迭。后来妻子得病死了，只留下一个小女儿。酒精的麻醉和过度的悲伤使他生了一场大病，后来也就落下了个耳背的毛病。他没有那么多的钱供女儿读书，所以女儿读了几年书就辍学了。而他无欲无求，日日买醉，连女儿也无法理解父亲内心的凄楚，直到她嫁人，她一直都是很恨父亲的。所以她结了婚后就很少回家看望老人了，老人也忍受得了寂寞，只要他那两个活泼可爱的孙子能经常来看看他就行了。孙子倒是很孝顺的，隔三差五便和外公来作伴。可是他们长大了后，有了自己的学业，也就渐渐地离家远，离外公也越来越远了……也许是这么多年以来一个人的生活让他变得有些古怪吧，买醉后也就吐出了对妻子的怀念和对女儿的歉疚，他悲戚的歌声里究竟包含了多少的痛苦呢？只要能细细地听完他的歌谣，也就能略知一二了。

好在这么多年了，老人的身子骨还算硬朗，能挣点钱养活自己，日后他要是病了，要是老到再也没有力气干活了，他的生活又会是什么样的呢？想到这，我的心里充满了愧疚之情，是以前对他的不尊重，还是和小朋友们一起捉弄他的那种幼稚与无知呢？我想都是有的吧！我从那时起便也不再害怕他了，有时遇见了，还经常和他搭上几句话。完了之后，他就又会唱他的歌，我终于听懂了，他是在称赞我是个好姑娘，以后一定能找到好人家的。我想他那是定是想起了他的女儿，想起了从小就失去了母亲的孩子，想起了孩子所受的委屈，也许还有孩子对自己的怨恨吧！但是从他的祝福中，我分明感受到了一种无疆的父爱，那是人间一般的感情难以睥睨的。

春去秋来，老头还是老了，头发苍白，眼里也多了些混浊，连人都快看不清了。现在请他干活的人也少了，也许大家不忍心再让他干这样那样的重活吧，人们是善良的，但是他们却不知道，那点微薄的报酬，正是老人赖以生存的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