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蛋剃发

黑蛋剃发

杨广虎

春暖花开，黑蛋在山上，和他娘搭了个茅棚，种起了树。

这座大山，也没有名字，当地老百姓叫它北山，因为在村子的北面，山下有一条河，四季长流，把北山和村子一刀两断。

快三十的黑蛋，承包了这座大山，种树绿化；这里原来是茂密的森林，听祖辈说，秦人东迁，这里是放马的草场，可惜大炼钢铁，绿油油的山成了光秃秃的山。

黑蛋他大就埋在这座山上，他和娘每天浇水施肥、挖坑种树，就是为了多言一眼他大，多陪伴一天他大。

清明节到了，黑蛋和她妈给他大的坟头添了添土，烧些纸钱。临走时，黑蛋又到了一瓶绿脖子老西凤酒，他大爱喝酒，就让喝些！

坟头的柏树在春雨的滋润下，有些光亮。

老不死的，在地下都喜欢喝酒！黑蛋他娘拿起瓶子咕咚咚倒个不停，喝死你！喝死你！让后大哭一场。

这时，远远的一个人影跑来了急急匆匆好像有事。近了，黑蛋一看，原来是春花。

春花和黑蛋是初中同学，嫁到邻村一个高中生了。这个高中生叫李文茂，文弱得像个书生，黑蛋在集上见过。

姨，黑蛋，我也给伯磕个头。春花不顾满地泥泞，跪下就磕头。

恐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吧？黑蛋娘心里想，但没有说出来。

春花一身白素衣，头上扎个白花，满脸哭容宛如梨花带雨，黑蛋不知所措。

黑蛋，求你了！李文茂死了，没有人愿意给他剃头，求你给他剃一下头。春花哭着说。

李文茂死了？老天有眼，他得了瞎瞎病，到处传染，想害我家黑蛋？不去不去。黑蛋娘说。

黑蛋多少念过几天书，知道那病叫肺结核。

算了求你了，黑蛋。春花哭着说。

你赶紧走！我黑蛋还不是因为你，一直打光棍。你不是要找个有文化的男人么，好呀！和我黑蛋有啥关系？不去不去，这瞎瞎病传染给我黑蛋娃，咋办？不去不去！黑蛋他娘说。

“身之发肤，受之父母”。农村人有讲究，男人死后要剃头。来也光光去也光光，回归自然，干干净净把烦恼留到世间，化土随风飘移。一般剃头的也是年长者，可是李文茂得了瞎瞎病，没有人敢，也没有人愿意去给他剃头呀！

看来，春花这是走投无路，才来找黑蛋的。

黑蛋他大是杀猪的，文明一点叫屠夫。人长得不高，矮矮的、黑黑的，但是杀起猪来，一刀子从猪脖子下去，直抵心脏，再厉害的猪也会一命呜呼！

黑蛋为啥叫黑蛋呢？听村里人讲，他大过年正给村长家里杀猪，村长要孝敬上级大领导，每年要养一圈猪，每个猪头要写上领导的名字，谁谁的头。有一个大领导不吃猪肉，听说钱钱肉好吃，养精蓄锐，强肾壮阳，村长便买了一头叫驴，不杀猪了杀驴。黄土塬上的阳光很刺眼，看着叫驴在阳光下晃动的驴鞭，两个硕大的蛋光滑的提溜着，泛着黑黝黝的光彩，黑蛋他大迟迟不敢动刀。这时，有人跑来告诉他，就老婆生了个牛牛娃，带把的，赶紧起了名字。他便直接说，就叫黑蛋吧。钱钱肉讲究要吃活驴的，闭着眼睛黑蛋他大给领导割下了驴球，驴疼得乱跑乱叫，最后直挺挺地倒地了。

久站在一旁，村里的风水先生说，黑蛋黑蛋，福祸所依呀！

跟着他大，黑蛋有吹不尽的猪尿泡，有吃不完的猪下水。在脸上胡乱的抹猪血，吃着猪下水和陕北粉条弄得油花花的汤，黑蛋长得很健壮。杀猪虽然不是啥好活，一般留个猪下水，有的人家也给几毛或者几块钱。黑蛋他大却是很喜欢杀猪，这是手艺活；只有过年杀猪，他才感到扬眉吐气，非常骄傲。

黑蛋根本不愿意学杀猪，他大也想让他学些知识，有点文化。可是黑蛋就是脑子笨，能出蛮力，学习成绩一直倒数第一。为此，黑蛋曾偷偷改过名字，叫做文化，因为他姓吴，所以叫吴文化。黑蛋的名字被人取笑，吴文化也被人取笑，难道自己真成了榆木脑袋顽固不化？

就有同学春花一直不笑话黑蛋，静静地站在一旁，这是对处在青春期的黑蛋莫大的安慰。春花个子不高，满脸朝气，扎两个小辫子，呼出来的气让黑蛋都觉得心里暖暖的。

春花人小鬼大，点子多。她大是木匠，一心想生个男娃，继承祖先烟火，连着生了“五朵金花”之后，失望透顶，精神恍惚，一斧子下去，不小心砍在自己的脚上，流血过多，抢救不及时，死了。

村里有人又笑话，再手艺精巧的木匠呀难做出人活！

学上不下去了，初中没有毕业，黑娃跟上他大杀猪去了，他有的是力气，他大杀猪，他提尾巴；他大烫毛，他刮毛。算他小伙气长，在猪的后腿上开一个小口，一口气能把猪的肚子吹的滚圆滚圆。这是他的绝活，但是他大留了一手，就是不给他说烫猪的水温，太烫，把猪肉烫坏了；太凉，猪毛刮不下。

春花是老大，他大死的时候，正上学，她心野着，一心想上大学，跳出这沟沟梁梁。家里的顶梁柱，他大死了，学上不成了。

黑蛋记着春花，就想让春花做自己的新娘。

可是春花说了，她要嫁也要嫁个高中毕业生。邻村的李文茂是高中生，还会唱流行歌。尽管廋弱，带个黑框框眼睛，显得知识很渊博。

春花看了李文茂。

黑蛋急了，不吃不喝，急火攻心，嘴上长泡，赖在炕上哪都不去。他娘最懂儿的心，再三盘问，才知道娃心里有人了。赶紧和他大商量，找媒人去春花家提亲。

春花就要嫁李文茂，要嫁文化人。

黑蛋听了，拿起杀猪刀，要剁自己。他大眼疾手快，连忙拉住，劝他，女人除了脸蛋，还不都一样？

我就要春花。黑蛋无力的说了一句。

他大说着没出息没出息，我咋弄出了这个没出息的货！拎起一瓶老西风一饮而尽。

这事，邻村有人叫他杀猪。现在杀猪的活少了，农村人也不吃自己养的猪了，猪饲料、尿素水，水注肉，过去一年才能养大的猪现在三个月就出笼了。再说了，现在杀猪电击了！血都僵化在肉里。黑蛋他大杀猪，讲究先慢慢地给猪搔痒痒，等猪情绪稳定后，一刀下去，不让猪受罪。

借着酒劲，黑蛋他大跟着邻村人杀猪去了。一刀下去，开膛破肚，原来是头母猪，不是阉割后公蛋。叫他的人是猪贩子，说弄着老母猪肉和血脖子肉给城里人弄肉夹馍呢！

关键是，母猪肚里有十几个猪娃子都成型了。黑大他大手慌了。不杀不杀了！杀了一辈子猪的他，惊叫一声，跑了。杀生要积善，屠杀十几条小猪命，他良心不安宁！再说，下了一窝一窝的老母猪农村人都会买在地里或者树下，不会去卖钱抗人的！

等发现他大的时候，跌入了崖下，满手是雪，身体已经僵硬。

黑蛋他娘，请了高僧个高道，做了几天法事，收起了一尺多长的杀猪刀。把他大埋在北山上，母子俩素以素食，积善行德，种树还愿。

春花跪在地上不起。

黑蛋。你去吧。权当为树施肥。黑蛋他娘说。

我不去。黑蛋伤心至极。

黑蛋，我只有找你了。春花又是啼啼哭哭。

去吧。清明节的路上冤魂多，邪不压正，我娃积福呢！黑蛋他娘说。

黑蛋没有吭声。

春花跪着，拉了拉黑蛋的裤脚。我娃还在炕上等着吃奶呢！春花说。

黑蛋默不作声，木然地跟着春花。他去家里拿了自己封存起的杀猪刀，已经锈迹，和他心一样。他在磨刀石上霍霍磨刀，锋利的刀刃闪着蓝色的光芒。

来到春花家，娃在炕上哇哇直嚎叫。李文茂安静地当着床上，脸色苍白，身体廋弱，显得头有些大，极不相称。

黑蛋拿起杀猪刀，看着这个夺去他心爱女人的文化人，心跳加快，两眼怒睁，恨不得一刀下去劈为两段。可是，这个人没有了呼吸，成不了自己的劲敌。和一个死人有啥较量呢？

春花给娃喂奶，惊讶地看着。

拿开水、毛巾和肥皂来！黑蛋大声说，他觉得自己是一个土匪或者英雄。

剃头讲究“梳、编、剃、刮、捏、拿、捶、按、掏、剪、剔、染、接、活、舒、补”。黑蛋用开水给李文茂洗了洗脸和头，大了些肥皂，用毛巾蒙上。打量着这个破屋，除了一张破席，和一床破被子，啥也没有了。

李文茂有病，都说传染。花光了家里的钱，再也借不到钱了！他父母和兄弟姊妹像躲瘟神一样都躲着远远的。春花流着泪说。

唉。这病要是早治也能治好的。也不是人们说的那么可怕，胡乱传染。黑蛋叹了口气。

他家是世代遗传。没人告诉我。春花说。

这文化人心里咋都这么深呢？比塬上井还深呀！黑蛋嘟囔着说。

时辰差不多了。他拿起杀猪刀，噌噌噌，几下就把李文茂的头发剃了。李文茂呀李文茂，不知道你脑子里有多少知识，反正你的头发没几根！

接着，把脸也刮了刮。黑蛋对春花说，把这些带病的毛发都烧了去！让他干干净净走吧！

看着春花怀里的娃娃，黑蛋想起了自己小时候剃的碟碟头，锅盖头。

我回了。黑蛋头也不回的走了。他觉得了断了他人生最伟大的一件事情。

我们咋活呢？春花和孩子大哭，哭声掩没了一切。

该咋活就咋活吧！黑蛋撂下这句话。想着李文茂剃后光头，跟灯泡没电的似的，心里亮堂了一些。

他回到了北山。他还要继续种树，只有种树让他忘记一切，又让他憧憬未来。

不用镜子，剃完自己的头，黑蛋把杀猪刀深深地埋在了树下。

你要当和尚了？。他娘慢悠悠地说，我的孙子呢？

就这些树了。剃头担子，一头凉一头热。

那些绿芽在眼光下，调皮地晃动不停，没有风。

2013年4月7日夜于长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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