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月

有多年没有回老家了，这次去祭拜外婆，住在舅舅家，听说表妹已结婚，住在王家湾。表妹结婚那会儿我正出差在外，没有赶上他们的喜庆，明天要回上海了，我想去看看他们。舅舅说天色已晚，还有好几里地呢，又要翻过那道山梁，天黑路不好走，那就算了，下次来再去吧。我想上次因为公务在身，没有去成，这次来了又不去，有点不好意思，再说了，下次还不知道又要过几年呢。在我的坚持下，舅舅同意了。舅舅要送我去，那不成，舅舅年事已高，我不放心，再说那段路我也熟，小时候我经常走。

离开舅舅家不远，就是上山的小道。山道蜿蜒而曲折，拾阶而上，那石阶让人踩了多年，显得有些光滑，在夜晚行走，我得格外小心。山道边种着好些桑树、榆树和银杏树，高大的枝叶已把山道遮住，头顶上仅留出依稀的天空。山坡那边山农们还种着好些低矮茶树和桔树。山里没有城市里的繁华喧闹、大街上的车水马龙和行人间的摩肩接踵。山格外的宁静，静得连走路的声音都听的见，甚至还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这条道在没有月色的夜晚显得更加阴森可怕，如果胆小的，再遇上风吹草动，肯定会把他吓个半死。还好，今晚有月亮。

山道曲曲弯弯地向山梁延伸而去，月亮从山梁的那边慢慢地爬了上来，好大好圆噢，这时我才想起今天正是十五。山里的夜晚容易起雾，今天的雾淡淡的，秋雾不像冬雾那样浓，那样重，推不去，挡不住，像一层薄薄的轻纱遮住天空，让人产生一种如梦如幻的感觉。月光如同银河中泻淌下来的瀑布，静静地洒在树枝、花草上。虽有淡淡的雾，抬头仍然能看见天空中的繁星，那颗牛郎与织女星依旧那样明亮。

记得小时候每年放暑假都要来外婆家玩耍，我特别喜欢外婆家的庭院，有那么大那么宽敞，不像上海石库门的弄堂那样狭窄。在庭院中玩耍可以放开手脚，从东头跑到西头，又从西头跑回东头，可以和表妹一起捉谜藏。庭院中有一棵百年银杏，巨大的树冠能遮住半个庭院，还种着一棵石榴和一棵桔树。我还会爬上石榴树上摘还没熟透的石榴吃，又酸又涩，真不好吃。我们玩累了就靠在银杏树巨大的树杆上休息和乘凉。晚上，坐在树下，看着牛郎与织女星，外婆会给我们讲牛郎织女浪漫而迷人的爱情故事。每次听完故事后，表妹就会独自一人坐在堂屋的门槛上，双肘放在双膝上，两个小手托住两颊，抬着头，两眼直愣愣地看着银杏树，任泪水与鼻涕流淌下来也不搓，双眼透着些许的忧伤与悲凉，整个人像傻瓜似的坐在那儿一动也不动。我有好几次忍不住地问外婆，表妹是否这里有病啊，我用手指指脑袋。外婆总是淡淡地说，别理她。

后来我才知道，表妹在四岁的时候她的母亲（我的舅母）就病故了，不久，舅舅再婚，表妹在家生活的一直不舒畅，长大些，外婆把她领了来，但在她的小小心灵中已留下了些许的忧愁，怪不得我经常看见表妹不与我玩耍的时候一个人会呆呆地发傻，眼中会透露出那么多地忧伤。

想到表妹，我赶紧行走，想早点见到她，想知道这几年她过得怎样。刚爬过山梁，来到山道湾处，听得一阵“噗嗤、噗嗤”的声响，抬头一看，只见两只画眉扑打着翅膀，从树枝鸟巢中飞了起来，飞向山的那一边。也许是我的脚步声，也许是爬上树梢秋月的清辉打扰了画眉的宁静，使它受到了惊吓。

此景，忽然使我想起辛弃疾《西江月·夜行黄沙道中》那首词来。

明月别枝惊鹊，

清风半夜鸣蝉。

稻花香里说丰年，

听取蛙声一片。

七八个星天外，

两三点雨山前。

旧时茅店社林边，

路转溪桥忽见。

下了山梁，前面是一条大道，道边是一个池塘。池塘不大，小时候经常与表妹来池塘游泳戏水。塘边曲曲弯弯的，在最大的拐弯处就是王家湾了。秋天的池水不像春天的池水那样满，但水更清。月儿倒影在水面上，犹如广寒宫无意中掉下一枚白玉盘，晶莹剔透，我好想用双手把它捞上来。一阵秋风吹起，吹皱一池秋水，荡起一串串涟猗，击碎了玉盘；风停后，池如止水，玉盘完好如初。如此美景也让我想起朱自清曾写过那篇脍炙人口的《荷塘月色》，虽然没有那些亭亭玉立的芙蓉，层层叠叠的荷叶，但池塘就像女子那样娇柔、朦胧、静谧，景色依旧还是那样的美，是我们城里人无法享受的。

来到表妹家门前，轻轻扣了两下门，没有回应，再扣，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位高个英俊的小伙子，我猜想应该是表妹夫吧。我说明来意，他就高声喊道：“秋月，有人找你。”“谁呀，我来了。”屋里传来了一声姑娘的声音，那个“了”字拉了很长，但很清脆，就像风铃声响，很悦耳动听。不一会儿，从屋里走出一位姑娘，高挑个儿，长着一双又细又长的腿，像柳枝一样的细腰，乌黑的头发盘在头顶上，一双眼睛就如天上的月亮一样又大又圆又明亮，那弯弯的眼睫微微向上翘着，看起来非常迷人，两个酒窝还没有笑就会深深地凹陷下去，足能盛满两坛又醇又香的美酒，她的笑容让人感到那样的甜美。她见到我，脸上马上堆起了笑容，就像春天盛开的牡丹。“是你呀，兴哥，快进屋。”她兴奋地说着，便挽起我的手臂，把我拉进了房里。

新房的喜庆依旧，处处充满着和谐与欢快的气氛。见到表妹我有点惊讶，她好像与以前完全变了一个人似的，在她的眼睛里再也看不到那时的忧郁与悲凉，欢快与幸福已充满了她的全部心身。我们聊了不久，我起身就要告辞，因为时间太晚，我还得返回舅舅家。来时，特意到王家沙买来两盒桂花糖糕，我知道表妹小时候最爱吃，就送给她。表妹说了声“谢谢！”然后悄悄地对我说，她现在不爱吃了。为什么？她说女孩子多吃甜食会发胖。我指了指表妹：“你瞧瞧，你瞧瞧，现在女孩子就是不一样了，都喜欢漂亮了。”表妹用眼角瞅了她爱人一眼，然后“咯、咯……”笑了起来，这笑声依然那样清脆。我现在才知道，表妹已经找到了快乐，拥有了一个幸福的家和一个爱她，能与她携手到老的爱人。

在返回的途中，那一轮明月始终与我相伴相随，望着明月，我在想，如果天上的秋月永远如今天一样，那样的圆，那样的大，那样的明亮；人间的秋月永远如现在一样，那样的开朗，那样的欢乐，那样的幸福该有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