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误会

生命的误会

朱建锋

春意甚浓了，但尽管在春意盎然的南方，早晚还是能感受得到刺透皮肤的清冷，春寒料峭，一阵暖人心意的春雨过后，又换来一阵徐徐冷风。

我在杏园里走着，忽然，在粉嫩的几片花瓣间看到一只小蜜蜂。蜜蜂给雨水打落在地面上，沾湿的翅膀轻微地簌簌颤动着，张不开来。它奄奄一息，即将逝去。它挣扎着蠕动着身躯，似乎拼尽全力，显得丝毫不肯放松的样子，令我十分好奇。

它是依父母之命，去遥远的地方汲水，或者采撷花粉，在途间遇上阵雨才受伤的吧？那么它的父母此刻应该正在惶恐不安地四处打听孩子的消息，费尽心思却只换来失魂落魄及心碎。它发动着本能的求生欲望，我痴痴观望着。忽然像有一滴圣洁的水滴落在灵魂深处，我的心灵给一声深情而又绝望的呼唤叫醒了。

我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小蜜蜂捏起来，犹豫片刻，放在手心里。

记得小时候，一次在邻居家玩耍，也是雨后放晴的正午，阿米捡到一只受伤的蜜蜂，把玩很久阿米还是不肯把蜜蜂还给我，当时我怀疑受伤的蜜蜂是从我家土掌房的蜂窝里跑出来的，因此很是担心。果然，我的担心终于变成事实，阿米恶作剧地把蜜蜂捏死，当然蜜蜂也以生命作为代价狠狠地把毒刺刺进了阿米的掌心。其实更令我震撼的是后来阿米的爸爸教育他的那番话。阿米举着熊掌一样肿胀的手去找他父亲的时候，阿米说，为了救小蜜蜂他的手才被蜇着的。若不是后来阿米告诉我实情，到今天我肯定还信以为真。阿米的父亲泡了一碗浓盐水给他消毒的同时，耐心地给我和阿米讲了“农夫与蛇”的故事，我听得目瞪口呆，感悟颇深。

但这次，我没有想太多，把小蜜蜂放在掌心里。这已经冻僵了的小生灵，把湿漉漉的翅膀努力振动几下，就羞怯似的卷缩在手心一隅。

我呵着气，送给他一丝温暖，蜜蜂渐渐精神起来。这时，我想到阿米的父亲给我们讲过的“农夫与蛇”的故事片段：小蛇在农夫的怀里吸收了热量，渐渐苏醒，然后在农夫的胸口上狠狠咬了一口……我的内心是多么挣扎！霎时间冥冥之中我似乎听见一个生命在呐喊。有几次，我真想把这小东西弃之不理，但看呀，那透明的薄纱似的翅膀，两根小天线似的须向前伸展着，两点黑漆似的眼睛，几只弯曲的细脚，这一切都能让我强烈感受到一个生命的存在，让我触摸到生命中脆弱也是最柔软的部分——生命的质地。这是一件令我多么感动的事啊！

它活过来了，在我的掌心里煽动着翅膀，并一寸一寸地爬行着，像起飞前的直升机，似乎做好了冲刺的准备。我在心里一阵窃喜。

这时，雨过去了，风也过去了。太阳从云端钻出来，光芒普照宇宙，普照人间，一切都那样晶莹，那样明媚，满天地都盛开着粉红、粉白的杏花，正吐露着春的讯息。我把小蜜蜂托到头顶，想让它更加接近阳光，获取更多热量。谁知那只小蜜蜂把翅膀煽动得越来越有劲呢！我不忍惊动它，只静静地看着。阳光散发着一种淡红色的热能，在那湿润的空气中燃烧，于是带来了火、热、光明、生命，湿气和阴云被一扫而空，只剩下一个生机勃发的剔透、清亮和溢满花香的世界。

向着明亮的日光，经过几次试飞，它终于一跃而起，像被击倒的勇士，再次撞开生命的冰封。在我的仰望中，它绕着我的上方盘旋了两周，然后倏然而去，渐渐消失在强烈的日光中。

我似乎有所感悟。其实生命都是平等的，对于生命我们都应感到敬畏，而面对一个我们所敬畏着的生命，是舍弃还是挽回只在一念之差的时候，其实除去生命本身，一切都显得不再重要。然而生命毕竟只有一次，经不起我们的误会。

2013年3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