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02-07 00:12 | 作者:Asia | 散文吧首发

天已接近黑,儿子背着那把斧头,站在了家门口,许久。对于这个以前熟悉得可以闭着眼睛打开的门,现在他犹豫了很久,他不知道门那边是什么在等着他。

终于,儿子还是抬起双手推开了门,一团黑影坐在堂屋中间。他知道,那是家里吃饭的方桌,可是现在桌子上没有了盖子,也干净得没有一点油迹——家里已经揭不开锅很久了。

在桌子的角落,还有一个黑影坐着,那是父亲。在黑夜的照耀下,儿子仿佛看清了父亲脸上的每一个点:焦黄的脸上布满了皱纹,好像他那脸上的所有毛细血管,额上没有了几十年前清澈的光芒,眼睛无力地盯着泥土地下,鼻子也耷拉下来——那是无尽的岁月给压扁的,嘴角微微下垂——他已经没有力气扬起他的嘴角了。可是在儿子眼里,父亲却还是那么地高大而威严,不知道他的肚子里充满着多少力量与真气,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将那强大的力气喷薄而出。

儿子看着父亲,一动不动,足有三分钟。等他回过神来,他还是没有跟父亲说话,转身往西边的屋子里走去。父亲站起来,轻轻说道:“慢着……”父亲转过身走到东边的灶房,揭开锅,拿出一个饼,黑乎乎的饼,因为没有油,就直接在锅里烘熟的。

“吃吧。”父亲将饼递给儿子。

儿子并没有伸手来接,只是说:“我不吃……”

“可是……可是你已经三天没有吃东西了啊!”父亲似乎哀求儿子似的。

“可是我不想吃啊!”儿子还是简单地回答。

“你不吃,你不饿吗?三天没吃东西,你肯定饿坏了!”父亲坚决地说道。

“我饿,可是我不想吃,你知道吗?”儿子并不领父亲的情。

“人哪能不吃饭啊,不吃饭会死的啊,都三天了。吃吧!”父亲拿着饼,向儿子手里推。他多么希望儿子可以把这个饼吃下。

“我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吗?”儿子还是不肯接下这个小小的、黑黑的饼,转着身体躲开父亲的推送。

父亲眼里闪光,他不理解儿子为什么就不把这个饼吃下呢:“可是明天呢?”

“明天,明天我一样不会死,活得好好的。”儿子坚信自己明天还活着。

“可是明天你会没有力气的,没有力气怎么出去找活计?”父亲似乎要哭出来似的。

“有这么个饼,你为什么不吃啊,那你吃啊!”儿子知道父亲吃不下这个饼,他不能吃饼,并且牙齿也不好了。

“我吃不了啊,我不能吃饼啊。”父亲心中充满了委屈,可却很难明白这委屈时谁给的。

“既然你也不想吃,那为什么还要逼着我吃啊?我就是不想吃,你知道吗?”当然,父亲知道儿子不想吃,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而此时,儿子的肚子也出卖了他,他确实饿了,确实是该吃东西的时候了

“可是,你知道,我牙齿都要脱完了,吃不下啊,这饼太硬。”父亲心中想着些什么呢?

“太硬,我用水给你熬成稀的,你吃嘛!”儿子进一步逼着父亲,他明明知道,父亲是不会,也不能吃饼的。

“我……你知道,我不能吃饼的啊。”父亲双手捧着那个饼,“我只是……我只是想你吃掉这个饼,你应该吃饼的啊,你已经饿了啊。”

“我再说一次,我不吃,我不想吃,我就是不吃!我不想跟你再啰嗦,我睡觉去了!”儿子不想再和父亲一起争论这个问题。他撇下父亲,自己背着那把斧头,回到了西屋。

儿子躺在床上之后,久久不能入睡,他把头枕着双手,眼睛望着房顶的茅草,其实只是黑漆漆的无尽黑暗而已。他想得很多,真的很多,他在想他睡着之后是否会被饿死,他其实并没有这一点自信;如果不会饿死,那明天又该在什么地方找活计;后天呢,如果后天还活着,那后天的明天又怎么办,再明天,再明天,再明天……

儿子眼睛仿佛蘸糖黏在了一起,他努力睁开,他差一点就睡着了。堂屋里安安静静,不知道父亲去睡了没有,他只肯定那个饼一定还在那儿。他想起了小时候,那个时候是爸背着那把斧头,在山里干活。儿子虽然没有吃过山珍海味,可是记忆中,他却从没有饿着过。那个时候的英雄父亲,现在却像小孩一样,等着我喂养,可是我却让他饿着了。想着想着,眼泪偷偷流来了,没有人知道,没有人看见,眼泪像一个羞涩的姑娘,躲在黑暗中。到底,他还是睡着了。

天才露出一点微光,儿子就醒了,这是他的习惯

儿子起床来到堂屋里,看见父亲竟坐在地下,背倚靠着桌脚,双眼微微地睁开,整个脸都耷拉下来了。儿子脱口而出一声“爸!”,赶紧上前扶着父亲。儿子还没有说什么,只听见父亲嘴里念叨着:“完了,完了,没了……”儿子问道:“爸,你怎么了,什么没了?”“饼没了,饼没了,我没有看好它,我的错,我的错,是我没有看好他……”

儿子抬头看见桌子上还残留着一些饼屑,正有几只蟑螂还在上面游荡,它们已经很久没有来过了。原来昨晚,父亲一夜没睡,一直守在桌子旁,守着那个饼。可终究他还是打了一个盹,醒来之后,饼就没有了,没有了。父亲伤心不已。

儿子抱着父亲的头,安慰道:“爸,没事,没事,你快起来。你等着我,我去找吃的,我会找着吃的,我会的,我带回来,我们会有吃的,没有饼,我们也会有米的,爸,你快起来啊,爸,我们到床上去休息,爸,爸,爸——”

父亲终于还是低下了整个头颅,身子一软,躺在了儿子的怀里,他死了。儿子再也喊不醒父亲了,他久久地抱着父亲,轻轻地吻着父亲的额头,眼泪滴在父亲的眼角,继续向下流,水汪汪的眼睛望着屋前那条老路,那是父亲和自己每次出去都要经过的路,走了几十年,父亲终于用一生走完了这条路,儿子却不知道,自己明天是不是还会走那天路。

儿子很后悔,他本应该吃掉那个饼的。不过后悔总是于事无补。

2013/2/6夜

As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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