猪事如烟（外一篇）
●纪实散文二篇
猪事如烟
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农户家里都养猪，但每户顶多就养一头。连人都动辄吃了上顿没下顿，哪还有剩汤剩水来喂猪啊。用啥喂猪呢？社员们想办法从生产队里弄点豌豆和蚕豆茎秆，要不从洋芋地里收拾点洋芋茎杆，等晒干了以后，拉到队里粉碎机房，粉成碎末，我们家乡人把粉好的豆草碎末叫“豆末末”也叫“荞花”。豆末末加点麦麸皮，要不再加点捣烂了的熟洋芋，就是最好的猪饲料了。要给猪加喂点榨油坊里的副产品麻渣，那是奢望。所谓养猪，实际上是用豆末末楦猪肚子，是哄怂猪，是割荨麻喂驴——敬（惊）心着哩。你说猪能长多少膘肉。喂到年底，鼻子大过脸也就百十来斤肉。要过年了，杀猪待客行吗，不行。庄稼人养猪全是为完生猪交售任务指标，猪养得差不多大时就拉到公社供销社上秤称，不够一秤即一百斤人家就不要，没法子，你只得拉回家去再喂养。猪太瘦那收购等级就低，供销社付给养猪户的钱就少得可怜。
当时毛重百余斤的猪上交到供销社，养猪户也就只拿回四五十元钱，不过还可拿回一本购货证。那时实行统购统销政策，春节前你可以拿着购货证去供销社买白糖、黑糖、茶叶、青盐等物。还可拿购布证去国营商店或供销社买布匹，买回来给娃娃们缝制年节时穿的新衣。
死记得每次要去完生猪交售任务时，我妈就用一年内没分得多少、人都舍不得吃的麦面给猪做一顿喷香的面片，目的无外乎是想增加猪的毛重。猪见了面片就冷怂地吃，不要命地吃，将肚皮吃得圆滚滚的。父亲找人搭把手将猪抬到架子车里，用麻绳把猪爷爷捆个结实。如果不捆结实，到半路瘦皮皮猪就会使出浑身解数挣脱绳子从车厢里一蹦子跳下来，到处乱跑。你再抓猪那就得费好多工夫，出许多气力。即或抓住，先前给猪吃下去的一锅面片也早变成粪便拉到地上了，那不是白费工夫吗？从家到供销社有十里路，一路上猪爷爷精神高度紧张，拉的屎尿就多，我阿大见了可惜得直叹气，说哎呀几块钱又给拉没了，拉几泡粪那俩孩子下学期的学杂费就泡汤了……
那是毛主席他老人家还当政的时候，一阵儿闹红卫兵，十几岁的脬蛋娃和丫头们上学下学时左胳膊上部套着个红袖箍，上书“红卫兵”三个醒目的大字。不久又搞批林批孔，搞反击右倾翻案风，搞农业学大寨。那时我正读中学，一学期上不了几天课，不是从早到晚学毛选就是支农，到各村山上平整梯田或拔旱麦。
隔壁村子的回民们比我们更麻烦，上级政府部门竟然也要求他们养猪，完生猪交售任务。谁敢抗命，那就让谁吃不了兜着走。
当然我们也有解嘴馋吃猪肉的时候，一到冬天，猪受不了寒冷，动不动就闹感冒，那时也没钱给猪吃药打针，只用一些土办法，比如给猪燎个“四和汤”灌了，或给猪刮刮痧，要不用剪刀剪烂猪的耳朵梢，给猪放放血。这些土办法没多大作用。猪死了，舍不得扔掉或埋掉，就想方设法吃了。有时用滚烫的热水烫掉它的毛，有时扒掉猪皮吃。至于当年的生猪交售任务怎么完，我倒不记得了。
那时的猪圈无顶棚，不保温，无法阻挡风雨。下雨天猪就钻进小小猪洞里趴卧，一头是呼噜呼噜的鼾声，另一头是“噗——”“噗——”的放屁声。
如今家家的猪圈都修得好，顶棚用塑料纸或玻璃封闭，采光效果好，里面也温暖，只要食水好，猪一天天壮大，生长速度之快让人咂舌，猪的生长人眼里能看得见。
生产队时期父母整天在外干农活，一夏天父亲还得跟着副业队长出外搞副业，几月半年地不回家。猪每天只能凑合着吃两顿，天麻麻亮时喂一顿，太阳落尽时再喂一顿。晚上一顿只能由我来喂，放学回家后在外劳动的母亲还没回来，我只好挖几碗豆末末，和点麦麸皮，然后用开水泡，边泡边用手捏，将一盆猪食捏软捏匀。后来我还从有关养猪的书籍上学得一种方法，精心沤制发酵豆末末，让其变质变味，提高猪的食欲和食量。
猪是有灵性的动物，人准备猪食时，圈里的猪就听出了动静，不停地吼叫，“呜——”“呜——”的声音高亢亮丽。也怪不得它，夏日的天气儿长，从早晨六点到晚上七点，十三个钟头内不进一点食水，一是家中无人留守，二是也没可喂的东西，猪能不饿疯吗？猪饿了就用嘴巴不停地撬抬圈门，要不就满圈拱，没打水泥地坪的猪圈里随处可见一两尺深的坑槽，有时连围墙都拱倒。
如果你在猪食里加了点猪平时不喜欢吃的东西，猪嗅知后就会一嘴巴将食槽或食盆拱翻。有的猪不喜欢吃洋芋。有的猪你给了它胡萝卜它看都懒得看一眼，胡萝卜里碱性大。有的猪不吃生麻渣，只吃熟麻渣。熟麻渣是榨油前先将油菜籽炒熟再榨得出的副料，生麻渣是不炒油菜籽就榨得出的副料。不吃芹菜甜菜或油白菜的猪也多，反正各有口味。
猪也有条件反射。有一次我把猪食盆端进猪圈里，猪将嘴巴塞进食水中来来去去拨搅几下，然后拔出嘴巴，一下掀翻了食盆，我气急了，一木棍打在猪嘴上，猪负痛，忙在原地转了三圈，以后只要我拿着木棍去喂食，猪就先原地转三圈，然后再吃食水。
到上世纪八十年代后期，生活状况好转，人人家家都养猪。在全乡二十六七个村中，我们村人均占有耕地最多，因此粮食也多。听说有的人家一年里生产的粮食一家人能吃十年。那时粮食价码低 ，卖掉也不划算，人们便冷怂地养猪，有的人家养四五头。那时候的猪多是本地土猪，生长速度慢，人们就三年四年地养一头肥猪。一老养，不愿宰。我结婚那年，有两位童年时的玩伴也要结婚，他们两家婚宴上用的猪都是自家养的，且都已养了两三年，一头宰了四百五十斤肉，一头宰了五百四十斤肉。
人们用手扶拖拉机拉着自家老母猪去外村配种，母猪在手扶拖拉机车厢里蜷着腰身，否则就装不下。一次有四个要去格尔木市游玩的老外到我们村来雇一辆手扶拖拉机，刚好找到磨主儿蔡老伯，磨主儿是看管钢磨负责磨面的人。蔡老伯家猪圈长宽均有四米左右，一头老母猪趴卧在里边，头和尾都顶着墙，外国人一脸惊诧，忙掏出数码相机东拍西照，鼓捣了半天。一边拍照一边不住咂舌，还呜哩哇啦议论个不休。
到了秋后，庄廓周围田地里的庄稼蔬菜都已收割净尽，人人家家的猪都被赶出家门到处游逛，满地皮拱。猪的嗅觉异常灵敏，它能闻出地面下东西的味道，拱半天就能拱出没挖净的土豆，还有白萝卜、甜菜根、胡萝卜等东西。要不就跑到人家菜畦地里找残剩菜叶吃。家里人也不管不顾，到天傍黑时才出门寻猪，“喽——喽喽喽——”“喽——喽喽喽——”的叫唤一声连一声，我家大猪听到后就摇着尾巴，屁颠屁颠地跑到我母亲身边，然后跟着回家。
我们家人少家底薄，每年只能饲养劁骟了的牙猪或奶劁子猪，不像大户人家，年年养母猪生小猪卖猪仔。听说一头老母猪（本地方言中叫老海）每年至少要吃掉三头牙猪或奶劁子猪的食物。
当然村里也有专业养殖户，养着数十上百头猪，一年下来卖猪也能赚几万元钱。
老海到发情时就会疯了般闹腾，有时会掀翻猪洞顶棚，毁掉猪圈围墙。如果是用砖石水泥砌成的围墙，老母猪就拱不动毁不了，但老海性欲特强时力量超乎想象的大，高约一米六七的围墙它说飞跃就飞跃过出去，身手的敏捷几乎可跟鲤鱼和海豚媲美，世界跳高冠军算什么，在它面前也会逊色不少。老海飞出猪圈后就径直走向大门外，然后顺着前次去交配时走过的路，一直走一直走，边飞快地走边急促地喘息，两嘴角的白沫扑哧扑哧直往外喷，急不可耐求配若渴，让人看了不免要发笑。
当时的我从县师范毕业后已在外乡工作了好几年。有一年暮春季节，我花了八十元钱从队里祁家嬷嬷家买回一只坯子很好的乳猪，没成想这只猪有病，吃食时吞上一两口食就呆立一两分钟，接着一蹦子跳起老高。不光跳还迅速地在空中转圈圈，转完了又呆立，呆半天便开始呕吐，吐得昏天黑地，它那细小的脖子一缩一缩的，看来挺难受。此种情形出现一次半次也就算了，可往后接连不断重复，我对小乳猪彻底失了信心。当时家中有套农业中等专业学校的通用教材，养鸡养猪养牛方面的书都有，我专门研究了一番养猪教材，里边说有这种症状的猪得的是丹毒病，一般也没啥好的治疗方法，不论你怎么喂养，它也长不了肉斤，半途死去会让人更伤心。
我忙对母亲说，扔了吧，没治，是一种挺厉害的病。母亲便也同意，我就将它赶到村外河滩上，让其自生自灭。听人说没上半天时间有人就将那只乳猪赶回了家。后来情况咋样，我不得而知。
接着又从猪贩子手里买回一只小川猪。川猪食量大，生长周期短，几个月就能养肥并出栏。可不上十天它竟然跑丢了，我和我妈满村巷寻找，见了人就打听，找了二天音信全无。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偏偏就看见祁家嬷嬷家大门外的猪圈里关着一只小川猪，模样、叫声、大小与我家跑丢的那只极为相似，忙跑回家对我妈说了，我妈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泼辣女人，二话不说就跟在我身后，来到祁家嬷嬷家猪圈前。一看果然极像，便对我说可不就是我们养的小家伙吗！当时祁家嬷嬷听得门外吵声也就跑出来，等弄清楚情况后就说：是你们家的那就抓走吧！
母亲让我捞住乳猪一条后腿，然后将乳猪抱回家养起来。
祁家嬷嬷是个大善人，她幼年时母亲就去世了。十余年里，与父亲相依为命，艰难过活。父亲在旧时代的西宁城衙门里干公差当衙役，每月也就领不多几个钱，只够父女俩苦巴苦维持日常生活。西宁解放前父女俩因走亲戚来到我们村，看到村里生活条件还可以，就住了下来。不久年轻漂亮的祁家嬷嬷就嫁了祁家一位老实巴交勤劳能干的小伙子，姑娘女婿和老衙役一块生活，老人去世后，是姑娘女婿和外甥们将老人高抬深埋。祁家嬷嬷小时候在西宁城里读过新式小学，识得一些字，能读懂一些书报。她男人大半辈子在生产队饲养院里当饲养员，操心大小百余头牲畜。这人平日三脚踢不出一个响屁来，一生只顾埋头做活，不愿与人费唾沫，也从没听说过跟人打架斗殴的事。祁家嬷嬷是个泛神论者，佛祖、娘娘、菩萨、玉皇大帝、太上老君、山神、基督，凡是人能想到的，她都信奉，平日里多有善行，一村人有口皆碑。隔壁有个孤儿，是她男人远房堂弟的外甥，其父母在1960年闹大饥荒时被活活饿死。祁家嬷嬷给他做饭吃，也教他炒菜做饭的手艺和方法，还在年头节下给他蒸馒头花卷、炸油饼馓子和麻花，给他缝制新衣裤，从这娃娃没爹娘那时起一直操心到他二十多岁，最后还给他娶了媳妇。她是这个孤儿的大恩人。
祁家嬷嬷平日走路脚抬得老高，怕踩死一只蚂蚁。到五十岁以后，信佛的她便开始忌荤腥吃素菜，后来一直到她去世，没吃过一顿肉，也不愿吃放了各种肉块或肉丁的饭菜。
没成想不上一两天我家那只小猪找着了，至于咋找到的，我如今已忘得一干二净。母亲一脸羞愧地把祁家那只小猪还回去，见了祁家嬷嬷的面，便红着脸嗫嚅着说：老嫂子你大人不见小人怪，你就原谅一下我们这种粗人的冒失和无知吧！我怪不好意思，咋说都没法表达我现在的心情，眼前有条地缝的话我就想钻进去……
祁家嬷嬷说算了算了，乡里乡亲的，碟儿大碗儿小的摩擦误会多了去了。古人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谁能保证一辈子不犯过错？谁也没必要恨别人。好在事情顺遂天意人情，你们回去吧！
后来我想，祁家嬷嬷信佛信天爷，她想老天长着眼睛呢，在时刻观察世间的俗人俗事，不论何种误会冤枉，最终总会得到澄清辩白。
远去的碾场
碾场是河湟谷地庄稼人每年的庄稼活儿中必不可少的一道手续。碾场要夯大帮,即人手要多。三两个人碾一场，不把人累死也会累得人够呛。马啃骡子工缏工，包产到户后，不是党家七社缏活，就是脾气合得来的几家人缏工，从春播到翻秋茬，一事不落地缏下来，村民们美其名曰“缏庄稼”。
生产队时，从七八月开始碾场，一直碾到腊月年根。各种粮食作物在农历七月收割以后，被扎成捆子，接着将捆子排成排子，接受日晒风吹。捆子干透了才能拉到麦场上碾，否则半干半湿的捆子摊开了碾时农作物茎杆像皮条，柔筋筋的，咋碾都碾不碎，谷粒也不愿痛痛快快从谷壳里脱出来。碾没干透的捆子吃力不讨好，既累人又费时间。
碾场前先得打场，“场”就是打麦场，村庄里很少有一年四季都闲置着的打麦场，大多是临时打的。打麦场一般在村里或村外不远处。先找块既平整又通风的地块，当然地里的庄稼已被收割了，接着在骡马屁股后拉上一个犁耙，将地皮耙碎，然后就让牲畜拉着碌碡不断转圈圈碾砸，要砸得既平整光堂又瓷实坚硬。场打好后，就等着拉来谷物捆子碾场。
捆子一般是用手扶拖拉机、马车或人力车拉到队里打麦场上，然后摞码成小山。这座小山被称作“柴摞”，底座大顶上尖。摆摞捆子时，捆子头朝里屁股朝外，这么做自有这么做的道理，一是防雨水淋湿捆子，水灌进捆子会使里边的粮食发芽霉烂；二是能多摞码些捆子，能把柴摞摞码得高而大；三是柴摞稳当，永不会倒。
垴山浅山地区的农民不论往地里送粪还是从地里往打麦场上运捆子，都是用牲口驮，不是上山就是下湾，路道不好，机动车靠边站干瞪眼，有力气没处使。
拉运捆子也不是个轻松活，车能直接开到地里的还好说，捆子装好了再把绳子扯紧就可以走。部分山地各种车辆到不了跟前，你只能用绳子兜上几个捆子往车边背，上坡下湾的特累，背一天捆子小腿肚子上的鱼儿肉得痛三天，走路都难以正常弯腿迈步。不会装捆子或者手头没力气、扯不紧麻绳皮绳的主儿半路上不是翻车就是捆子散落于地，要重装重扯绳子，三番五次地装车捆绑会损失掉一些粮食。
会装车的农民既能多装捆子还能节省时间，熟手每天拉四五趟生手们只能拉两三趟。
接着就是碾场。生产队时，后半夜天还黑着，父母亲就手提镰刀和两股杈去摊场，镰刀是用来砍断捆子腰把的，每个捆子上有两道腰把，拧腰把的材料还是割下来的作物茎杆。用手解腰把既累又费时，有镰刀就好办，快刀斩乱麻。两股杈既能挑捆子又能挑摊得太厚的庄稼茎杆。一阵忙碌，场被摊成圆饼状。父母就急急忙忙回家做早饭。
吃过早饭，等太阳爬上东山头以后，就开碾。有时给驴马骡子拉上碌碡碾，有时是用手扶拖拉机碾，当然如果摊了七八百麦捆，也可用大拖拉机碾。当时队里养着一辆28型拖拉机和一辆55型拖拉机，55型拖拉机被称作“铁牛”。单个牲口只拉一根碌碡，手扶拖拉机后可拽上两根，大拖拉机后可拽四根。碌碡有用石头雕凿成的，有用砂子水泥浇铸成的，也有用铁打制成的。碾场的碌碡大，体重在一百多斤至二百斤之间，人家里打房用的碌碡小，只有几十斤，人拉上可以来来回回跑。
也不知怎的，碾场时一般都是顺逆时针方向转圈，没见过按顺时针方向转的。不能重复碾轧已碾轧过的地方，要一小圈一小圈地印，直到一处不落地印完场上摊成的庄稼大饼，这个印的过程叫“打茓子”。
最初的一轮碾轧叫碾头盖，“头”是“首”、“第一”的意思。接着要翻场，翻头盖，用两股杈给已碾趴在地上的庄稼茎杆掉个头翻个身，翻好头盖后要么接着就碾二盖，要么让太阳晒一阵。老农说有时日晒风吹比碾轧还强，意思是经日晒风吹后再碾，就碾得更快。有人认为庄稼茎杆轻，好翻弄，其实不然，翻场很累，常弄得人腰酸腿困。
二盖的碾轧法与前面相同，碾好后接着再翻二盖，再碾。碾罢了是最后一次翻场，叫翻三盖，翻三盖翻起的长麦草就直接往场边挑或用架子车拉到场边堆成草垛。
接下来用四股杈或大拾杈挑去几寸至一尺长的碎草。我们家乡把四股杈叫“金杈”，大拾杈的爪子上有好多根既硬又粗的钢丝铁丝或钢筋，一次能挑起较大的一堆草或麦衣子。
完了就推场，有时用木制的大推板推，这大推板叫“搪扒”，有时在手扶拖拉机后面吊上一节木板，人蹲在板上，两手扽紧拽牵木板的麻绳，不一会儿就将待吹扬分开的粮食和谷衣推成一道十多米长的垄，垄身与风吹的方向垂直。后面就剩了扬场，没天风场就难扬，人只能静等。土地承包到户后，我和父母亲动不动在月亮底下等风，晚饭顾不上做，肚子饿得咕咕叫，人急得要尿醋，可左等右等就是不来风，天气有时也真日怪。
当然后来人就自制了铁风扇，将大风扇固定在手扶拖拉机机头前上方，用一根皮带将拖拉机与风扇的轮轴连起来，拖拉机发动起来风扇就不停地转。人们手忙脚乱地动着，两三个男人在用木锨扬场，几个女人有的用芨芨草编的大扫把掠场，就是掠去混在已扬出来的谷堆上面的麦衣或草芥，有的紧紧张张地用大扫把扫拢还没扬的粮草混合物。好扬家一锨一锨将混合了的粮食和草扬至头顶，动作娴熟又中规中矩，扬场时粮食是粮食草是草，不会混搅，当然扬场前已在离粮堆不远处的场皮上摆了一根两头往场里弯的粗麻绳，以防谷粒滚进场边的地里或草堆中。没扬过几次场的生手就比较麻烦，扬起木锨的力度，粮草被抛上的高度，还有出锨快慢等等都无法恰切地把握，扬起的粮食经常被吹进草堆，因而常惹来老人和其他熟手们的责骂。大人忙得一个当仨，娃娃们就在麦场上跑来跑去疯玩，有跑至铁风扇下面被风扇叶子劈开头颅弄成脑残人的，也有被削去胳膊或直接劈砍弄死的。吃一堑长一智，后来人们又用钢筋在风扇周围加了防护网，从而杜绝了死人伤人的事故。
扬完了场，就往麻袋或纤维袋里装粮食，装完了再封口，然后抬进手扶拖拉机或人力车车厢，运回家去。留在打麦场上的女人们还得将麦衣推至场边，再将没扬净的粮食和草芥扫拢，用大背兜或纤维袋装了弄回家去。还要将打麦场扫干净，以方便第二天碾场的人家。
回到家已是半夜，匆匆忙忙弄点吃食，接着与炕平行，头一挨枕头就有鼾声响起。二八月，累死人。人说七八月要从龙口里夺食，其实既指要尽快收割庄稼，又指要立马打碾。否则一顿冰雹，粮食被打入泥土，颗粒无收。或者捆子排在地里，让雨水灌饱，一阵阴雨一阵晴，不上几天粮食就出芽子，打碾后磨成面做成馍吃，馍粘在牙花子上抠都抠不下来，麦子磨成的芽面还发甜，做拉面拉不长，顶多只能弄成炮仗面。
能顺顺利利碾完场算是老天照顾你，点子背了就一老碾溻场。所谓溻场就是你正挥汗如雨地碾场时，老天来一场暴雨，将摊在场上的粮草泡成湿抹布，那你就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天晴了要连续翻晒好几天，晒干了再接着碾。
想起往事，也不免心酸。上世纪七十年代，我们公社有个姓张的书记，两头尖中间宽的小脸上长着一双贼圆的眼睛和一只鹰勾大鼻。人说“鼻子连嘴，吃人的脑髓”，是说长鹰勾鼻的人比较阴险歹毒，不好交往。或许这只是个说法，事实可能并非如此。每年秋后他都要组织农田基本建设大会战，说白了就是平整土地，希望将旱地变水地，从而大面积提高粮食产量。当时全国农村都在学大寨，秋末全公社各村都得组织农民到指定地点参加大会战。这本是件造福于子孙后代的大好事，可由于组织动机不纯，就给打上了政治和私欲的烙印。那时省党报上动辄连篇累牍地报道我们公社的大会战，还说是张书记让我们公社的旱塬变成了高原江南。农田林网化，农产量翻了番，人民生活得到大幅度改善。张书记天天在会战现场转悠，训点话，指导点工作，要不开现场会逮捕几个消极怠工的“反革命”。收割庄稼时张书记骑着自行车，后腰里别着一把镰刀，到地头马上蹲下身子割麦，或弓着腰拔菜籽、拔大豆，末了找生产队长或大队书记统计一些数字，估算当年的粮食产量。他的衣袋里常装着好几个记录本。
有知情人说张书记是个官迷，是个大空头。每次到县上省上去开会，都要吹牛皮说大话。 说我们属于川水地区，全公社可耕地多，土地极其肥沃，各类粮食作物的亩产量很高，全公社每年给国家上交几百万斤公粮不在话下。他不只是嘴上说说而已，还要跟县上领导签订合同，立下军令状。
全公社有二十六七个大队，每年要上交三百万斤公粮。交完粮，农民们就大眼瞪小眼，一下傻了。尽管人说填坑不要好土，可连“烂土”都没有，拿什么填？张书记真不愧是个聪明人，他有办法，每年春播前密令各村干部腾出地来种土豆，农民没粮食吃就可用洋芋蔬菜楦肚子。一年到头没有青油细白面，无油水可进，闻不见荤腥，肚子让洋芋和杂粮楦得挺大。人人都像是饿死鬼转世的，吃饭时胀死麻木地吃，吃完了摆鼻拉稀屎。也时不时断顿。秋日的一个星期天，我和大妹到山上帮母亲拔麦，队长背着手在地头转来转去，一边监督一边斥骂。捆子绑小了要骂，说是投机取巧；绑大了还要骂，说你绑得孙皮拉舌的，是成心要让捆子喝饱雨水，让麦粒出芽吗；你绑的捆子数目比别人少了还得挨骂，说你磨磨蹭蹭的，懒驴上磨屎尿多，是个奸懒怂毒的人。当时拔一个麦捆才记一厘工分，上十个麦捆才给一分。每个人拔的麦捆在自个身后排成一溜儿，以便于点数。
吃中饭时，人人家家大人小孩凑成一堆，茶水就馍馍，当然是杂面馍馍居多。那时孩子多的人家每年分得的储备粮回销粮就多，平时省着吃，也能凑合着过完一年的日子。我家总共只有四口人，当时我最小的妹子已在饥饿和疾病的双重折磨之下死去，我大姐早在1960年就饿死了。由于人少，分得的粮就少，再加上一家大小吃手特大，家里经常揭不开锅。在麦茬地上，母亲从一个布袋里拿出头巾包，解开头巾包里面是两只熟洋芋，她给我和妹妹一人分了一只说吃吧，我们当时饿得前腔贴后背，拿上洋芋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啃了起来，母亲没洋芋可吃，就将身子靠在放倒的麦捆子上，两手撑着后脑勺，望着远天发呆……
如今想起，心酸难受。往事似没把子的茶壶——提不成。
后来张书记心想事成，官职不断升迁，最后去省城，做了正厅级干部。毛主席他老人家说“世上无难事，只要肯登攀”，这话一点没错。世上的事，不怕你做不到，就怕你想不到。
好长时间里，我真想对一些跳梁小丑骂几句：我操你姥姥，操你八辈子祖宗！你生下孩子应该没屁眼，两个瞎子打平伙——公当要紧，天良要紧！
说碾场已成远去的事物是有根据的。如今是有计划的商品经济时代，时间就是金钱时间就是效率。大半年时间中村里青壮年男女都在外打工，挣点血汗钱拉家糊口，川里的水浇地被政府廉价圈占开发，一家人不能坐吃山空，不能吸风屙屁，总得像鸡一样，出去刨食吃。
为了节省时间，庄稼熟透后乡亲们就叫上大型收割机去地里收割，碎草扔在地里，粮食拉回家。有些人家舍不得扔掉麦草，就把庄稼割下来绑成捆子，然后拉到家门上用收割机或脱谷机脱。脱谷机有电动的，有用手扶拖拉机皮带带动的，半天时间就能处理完几亩地里的捆子。
如今一斤麦草也能卖一毛多钱，再说一斤粮食一斤草，今年你家打了三千斤粮食那么相应地也就有三千斤草，扔掉也忒可惜。许多人家用收割机收了粮食，一直等到要翻秋茬时才去点燃满地的麦草。近年来人们的环保意识增强，政府三令五申禁止农民在田野里焚烧秸秆，怕的是引燃荒山荒坡或森林，但老庄们还是偷偷摸摸地焚烧农作物秸秆，也有因引燃大片荒山荒坡而被拘留判刑并罚款的。
碎麦草拉回家至少可用来煨炕，一冬天有热炕的房子里就温暖得多。
费时又累人的碾场，陪伴我长大成人的碾场，如一叶给人清纯温馨的白帆，日渐消失于人们记忆的烟海中。偶或记起，便泪湿脸颊，感慨不已。我不得不将你制成一副标本，珍藏在我的脑海深处。
2012年12月27至28日写于家中
作者：毛宗胜，男，49岁，中文本科毕业。是青海省作家协会和语言学会会员，中学语文高级教师。从1985年以来，发表各类文学作品若干篇（首）。现在青海省西宁市湟中县县志办公室从事第二轮《湟中县志》编写工作。
地址：青海省西宁市湟中县鲁沙尔镇县政府大院内县志办公室。邮编8116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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