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刹门中

梅雨流泻过的唐朝的大青石砖缝里，苔藓开始有规律地蔓延开来，有棱有角的向一张硕大的绿丝鱼网，捕住的是这片山水中宁静的脚足。脚足的前面是长着瘤子的曲旋盘桓的老树根和上面的树干投下的隐隐的影子，后面则是他辗转的身世里青色苍翠的季节。他每履一步，脚足下面的木屐变发出晨钟暮鼓式的沉吟,缓缓地沿着青苔的经络传遍摩挲大地，是时脚足上面的袈衣蓦然旋起，他惑而不解地拨动胸前的佛珠，闭目向我佛祈问诸如风动还是幡动之类的问题，而就在此举的前几十年里也没见一个人转世轮回过。

好容易雨驻了，雷休了，血红血红的太阳照出脚足左边的神龛里一个狞笑的神道，满身的雨点雨块，脚足左边卑微的地上面一流涧水潺潺如他口中咕噜着的般若波罗密多心经。脚足以前走到哪里总是很耐心地和着他敲的花梨木制的木鱼，他也相信每敲一下就能澄入一花一世界的慧根，大树上面的茂叶也会透明如一丛丛蜻蜓的翅翼与日光作舍生的交融，但这来自心界的笃声还没传多远又被他突然惬意地召回，与即将出窍的魂游揉造出一种空前的昧爽，似乎这笃笃笃已触及到了世界的边缘，可是溯源而上的鳜鱼却尝腻了唐朝诗人的桃花流水。再后来召回的速度连脚足也赶不上，他大彻大悟地辨听，渐渐地也只有这大彻大悟的笃笃笃，其他声籁大抵也忘了模样或早跳出这一类范畴。

远处天边青云又泛光云隐不详，那刚还猥笑的神道听闻这绝类糜音的笃笃笃便真现出一种比先前还狰狞局促的眉目，似魔似道地欣狂却又无奈而止，像中了某种带有神秘指向的咒语，又回缩到神龛里禁锢千年的褴褛石像，依旧满身的雨点雨块。而此时老树根的全身已爬满翠绿的苔藓，满目苍莽如临千谷更显老态龙钟，地上无数的青丝筋络于此汇接并有力拔山兮的向上蔓延态势，似要把一张网的封口死死地扣在神木的遒干上，最后我看到他们像牵牛花缠扰篱笆，比城郭拥附泥土还扎实地结为一体，没有人认为他们是独立的，也就不知道哪是出口了！

......

冻结在青石板里的空气朝融后暖在满山城的蕨藓，而从孟宗竹上吹来的风却翠落他昨天一身的绿意，一夜过来，兽性与魔性的可怖灵魂已厌弃神木老根蜿蜒曲折的生存方式，松软与温驯裸陈于万物的揶揄，而迟暮的他却独自持重，内营着一种清空怡然的生态。这种隐奥的生态里忽然又袅起一缕攀附了一夜月色的清风，吹醒春醉迷裹着的群树，晦冥中四野的荒吟交抱着一座深静的庭院。这是怎样的光景？也有青苔在檐瓦上泼翠，有濯溪从昨天的小渠谢驰到这里，传世的古铜在一次匆促的取阅中就辗转千古，就在昨天从他手中散落的珠子也静静地挂在那片云石，不急不缓，一如他口中念叨的佛法落下一滩苦难的深水。

寻觅？最深处，乌托邦式的中国佛寺禅房为终结。来一场暴风雨就摧残他的身世吧，荒草间自有无名的碣石为他树碑立文，还有四方的泉泉融水来洗涮他的骸骨。且不管它丛生哀怨，神木林里的青苔比一切生命的繁衍与生殖更快，更具威慑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