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鳅

老鳅走了，噩耗传来时，我正端着瓷杯喝茶。不禁手一颤抖，砰的一声，杯子掉在地上摔碎了。瓷片在地板上弹跳着，叮叮叮当当地散落了一地……

老鳅是我年少时的伙伴，在家排行老二。乍看，模样要比实际年龄显得要大好几岁。他的个头不高，四肢健壮。国字脸上镶嵌着一双大眼睛，那棕色的瞳孔里荡漾着智慧的光芒。粗黑的发丛里，藏着两个旋窝。皮肤黝黑光滑。从池塘中玩水起来，你去摸他的臂膀，湿漉漉、滑溜溜的，像泥鳅一般。

也许是这个原故，有人就给他取了“老鳅”这个外号。外号传开去后，他的本名，反倒是慢慢地被人们淡忘了。

我之所以对老鳅印象深刻，是因为他在我们湾子里的一伙同伴中表现出许多过人的本领。虽然他读书成绩不怎么样，但上树捉蝉、上山采药、钓鱼抓蟮、游泳捕猎的本事，确实让我们自愧不如。

大集体的时候，生产队的牛都是分到各家各户来放养的，大人又把牛交给家里的孩子来放，所以村里的孩子个个都是放牛娃。记得那时候队里有一头黄牯，长得膘肥体壮，性情暴烈。尖尖的两只角呈倒八字状地伸向两侧，瞪着铜铃般血红的眼睛，见人就要顶。人们避之唯恐不及，更不用说接手放养它了。这样它就成了一头问题牛了，栓在生产队的牛棚里，哞哞地叫唤。队长也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转。他主持召开了几次村委会，动员了不少人，没有结果，后来有人提议：不妨让老鳅接了这趟差吧。队长一拍脑门，怎么把这孩子给忘了？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正要派人去唤老鳅，老鳅这时却主动上门请缨来了。队长乐得眉开眼笑起来，拍着老鳅的肩膀说：小子，好样的！这牛就归你了，好生放养。放好了，就是为社会主义事业作了贡献，党会奖励你。壮男力一天十个工分，妇女是七个，就给你记八个工分吧。于是老鳅就接下了这个烫手的山芋。说来也怪，经过老鳅的一番调教，几天后，这畜牲在他面前就变得乖孙子似的听说，也不知老鳅是如何驯服它的。但是，它对其它人依然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凡放过牛的人都知道，黄牛一般是不让人骑的，可到老鳅这儿就成了例外了，他不但敢骑，而且敢象骑战马似的策牛奔驰。每当我们看到老鳅挥舞着竹鞭，骑着那头黄牯，在乡间大路上，昂昂然绝尘而去的时候，不觉让我们对他的英勇与无畏顿生敬佩之情。

麦熟的季节，放眼望去，漫山遍野都是金灿灿的小麦。地里是割麦、捆麦的，路上是挑麦的，晒谷场上是打麦、扬麦的……乡间呈现一片繁忙的景象。收完麦子，紧接着还要栽棉花。大人忙不过来，农忙无闲人，学校就放农忙假，我们这些学生伢就得回去给生产队帮忙。那天，小队里安排我们这帮小学生到潘家湾的山地里拾麦穗。层层的麦地，一直从山脚垒到山嵴，这就是所谓的梯地，仿大寨的梯田建造的。地头上长着几棵如盖的桑树，树桠上结满了桑葚，有乌红的、大红的、浅红的，还有青色的，颜色越深越甜，越浅越酸。水汪汪的桑葚散发着甜意，那诱惑让人无法抵挡，更何况是我们这帮小孩子呢？于是我们争先恐后地向它奔去，猴子样地爬上树叉，头顶着桑叶，疯狂的采摘，一把把地将那最甜桑葚塞进嘴里咀嚼，汁液溢出，染红了嘴唇、脸蛋。吃不完的就装进口袋里，一不小心把桑葚压扁了，渗出的水汁便把衣服染得红一块紫一块的。正高兴间，树下传来带队的大人那雷鸣般地呵斥。我们又呼啦啦地溜下树来，乖乖地回到各自所在的那厢地里。小麦收割后，地里留下的是几寸长的麦蔸，麦蔸之间散落着麦穗，我们就从地的这头往那头搜寻，将遗下麦穗子一根一根地拾起来攒在手里，待手捏不下时，扎成一把，堆放在地边上。收工时再用草要子捆好，背回生产队的稻场上过秤，论斤两记工分。那天，老鳅拾完麦穗后去找草要子，结果没有找到，却远远地看到一棵桑树下有一条象麻绳一样的东西，他赶紧跑过去，伸手就要去捡，没想到竟然是一条几尺长的青竹彪蛇，这老鳅异常镇定，迅速地调整姿势，捋袖伸手，将中指和母指并成○字型，食指微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食指牢牢地锁住了蛇的脖子。蛇被这突如其来的侵袭吓了一跳，就拚命地挣扎，谁知越是挣扎老鳅就扣得越紧，折腾几番之后蛇就筋疲力尽了，最后见逃跑无望，想咬他牙又够不着，它就无奈地象弹簧一样地缠绕在老鳅的手臂上。老鳅举着蛇兴高采烈地喊道：“弟兄们，快来看啦，我捉住一条蛇了！”我们呼地一下都奔了过来，望着他手上的蛇，只见它怒目圆睁、眦牙裂嘴，口里还吐着信子哩。我们个个吓得毛骨悚然，为他捏了一把汗。老鳅却神态自若地说：“走哇，拿到供销社去卖，买冰棍吃呀！见者有份。”于是，一群人簇拥着他来到供销社的收购部，把蛇卖掉，得了三角六分钱，然后老鳅用这些钱买了十二根冰棍分给大家享用。那时的冰棍是三分钱一根……

后来我们都慢慢地长大了，再后来我上了大学，毕业后分配到外地工作，很多年没有回到家乡，渐渐地就没有了老鳅的消息。2002年公司改制，我被买断工龄，于是又回到老家所在的县城从事自由职业，从家乡来人的口中得知老鳅后来参军了，转业后在家乡一边养鱼一边跑运输业务，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的。其间我也回过几次老家，每次都是来去勿勿，没有见上老鳅的面。大约是2007年的春节，我到弟弟家拜年，老鳅和几个童年的小伙伴来玩，我才在时隔二十多年后见到了他。那天，他穿着一身旧的迷彩服，快四十的样子，人长胖了不少。皮肤依然黝黑却粗糙了许多，眼睛也不似以前那么有神了。额上也添了几道深深的抬头纹。那时，我心想：这是少年时的老鳅吗？见面后，大家都很高兴。我给每人发了一支烟，又用打火机一一点燃，自己也点上了一支。大家一边抽烟，一边回忆着童年的往事、聊着后来的际遇及近况。没想到这竟是我们所见的最后一面。不久后就传来他的死音。说是他到黄石拉货回来，正是炎炎的夏日，他过了黄石大桥后，就把车停在路边的树荫下，靠在座位上休息，一觉睡过去，就再也没有醒来。据说是死于脑溢血……

没事的时候，我常常想起老鳅，此时我的眼前就骤然浮现出那个少年英雄，在乡间大道上策牛奔驰、在山岗上手擎银蛇的画面……

最美的光阴，常常也最易消逝；最亮的星星，往往也最先陨落！

2012.10.22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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