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九六矿抒怀

2012-09-06 09:14 | 作者:樊江晋 | 散文吧首发

七九六矿,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中间一小段。1968年——1998年,七九六矿建矿,投产,下马,搬迁。

在历史长河中,30年的难以留下痕迹,像流星划过,转瞬即逝。再过30年,最后一批离开七九六矿时还年少的人也已老去,那时,人们仍然热衷于唐、汉,古时的长安,丝绸古道……。那时,还有关于七九六矿的视频、图片、文字,却无人点阅。那时的七九六矿,又回到了68年以前的面貌,好像那里没有发生过任何事情。

一个人的生命应是一滴水,在一条小河中随波逐流。小河的上游是父辈们,下游是他们的后代。小河流入江河,汇入湖泊,汇入大海,这样的生命才是完整的。而七九六矿是一条断水河,像孔雀河,石羊河,流着流着就断了,下游变成了荒漠。

历史上,有太多的小事件埋没在尘土中,永久尘封,无人开启。那么,对于七九六人,我的父辈们,我们这一代人,如何释怀。我父辈人的豪情与想留在了七九六矿,他们热情地工作,火热的生活,他们在此生儿育女。他们中有的人,连尸骨都留在了那片荒芜的土地。就在两年前,有老人去逝后又埋回矿山,因为他们的配偶永远留在了那里。他们是否想过,以后每到清明,他们的子女们会越来越难回矿山为先人扫墓。荒山的道路越来越难走,他的子女们也在老去,终有一天,那些坟茔会变成荒冢,无人光顾。他们后悔过吗?我想没有。对于他们,能永远守候这片土地,是最好的归宿,是魂归故里。我的父亲,1968年从山青水秀的广东调到七九六矿,来到这荒山野岭,我从来没有听他有过抱怨。父辈们,不懂网络,少有人留下关于七九六的文字,令人遗憾。而七九六矿属于他们,是他们开创了那段历史。

如果在七九六矿的生活是一首赞歌,我要把她献给我的父辈们,是他们用激情与梦想开创了那梦一般的年华。而七九六矿对于我们这一代人,更像是一首挽歌。曲调优美,歌词哀惋,悲情传唱。

我8岁到19岁在七九六矿生活。那是人生最重要的阶段。在这个阶段,认识世界,了解世界,学会与人交往,建立生活圈子。一个8岁到19岁都居住的地方,你命中注定就是那里的人,我的一生都被烙上七九六矿的印记,我就是七九六人。

七九六矿,有我的童年少年时光。有我的初恋、追梦的日子。山里的孩子性情狂野,延绵不断的大山引起我们丰富的想像。当年,我年少疯狂,我和同样疯狂的伙伴跑遍了矿山的大小山脉、沟壑山谷。向北,到过内蒙草原,向南,上过祁连山,向东,翻越一座座大山,去看四十公里外河西堡镇的大烟筒。因为山,因为颠狂,我荒了学业,让老师头疼,让父亲抓狂。如果我有才华,用我的经历可以帮马克。吐温写《哈克贝历。芬历险记》续集。

我的人生分为几个阶段,七九六矿那一段,是我最真实的生活写照,那时我还不会掩饰自己。像影视剧,真实才会感人。那一段,一定不是我人生成功的一段,却是我人生最动人的一段。

在矿山,如果也有过艰苦的日子,我把它们都扔给了我的父辈们,“少年不知愁滋味”,我过着梦一般美好的日子,直到离开矿山时,我还不知人生还有苦难。那是一段单纯岁月,由单纯的人们演绎了一段单纯的生活。单纯的日子一定似梦似幻。六、七十年代,物质相对匮乏,而七九六矿是国家特供单位,衣食无忧。岁月将那段生活纳入梦中,我们放不下那段如梦的岁月。

20岁以后,我常想,要么,我要向人倾诉,要么,我要诉诸文字。我要留下那段记忆,否则,我们当年为谁颠狂?少年的美梦迄能白作。为此,我写了几篇关于七九六矿的文字,文笔拙劣,怕无人点阅。但我没有担心过,我是想取悦自己,安慰自己。我怕有一天,我老眼昏花,再也想不起那渐渐远去的时光时,仍能读到这些文字,以唤醒我久远的记忆。现在,关于七九六矿的许多人和事已在我记忆中丢失,若是无人帮助,那人、那事、那年月就永远遗忘、丢失了。像被风吹散,再难追回。而七九六矿是我不愿忘怀的岁月。出于理性,我不希望那井口有开启的一天,所以,我更有理由抒发感伤的情怀。

98年以前,七九六人像要逃离一样四下散去,去开创新的生活。人总是要向高处走,七九六矿虽然海拔高,却好像总是在低处。那里寒冷、荒凉,没有繁华的景象,感觉不到现代化气息。七九六人在异地,有的小范围再度聚拢,有的飘散到全国各地。当年,也许很少有人会想,多年后会梦想再回七九六矿。而再回矿山已是难以实现的梦想。那里荒无人烟,连口人能喝的水都没有。

去年2月,有不知姓名的七九六人开车又回矿山,拍了视频:《梦回七九六矿》。那是大多数人多年后又看到的七九六矿。在这之前,我一次次想像过七九六矿现在的模样,那一定是荒凉、破败的景象。而那段视频中,残、废墟、断墙,还是让人心碎。那景象凄凉、悲惨。

七九六矿子弟峰,爱好骑行,几年来,和驴友们一次次从55公里外的金昌回到矿山。骑行沙石搓板路,一路上坡,迎着西北风,到达七九六矿。拍了照片,写了文字。那矿山旧址一年比一年荒凉,骑行的人一年比一年显老,文字一次比一次伤感

七九六大多数人,只能在异地小聚,来怀念共同度过的美好时光。再回七九六矿,成为一句口号,难以实现。多数人,只有在梦中回到七九六矿。我也无数次梦想自己回到了七九六矿。即然是梦,就不必纠结于如何回到了矿山,总之,我站在了这片梦中多次出现的土地上。

踏着骆驼蓬,抽下一根芨芨草,放在嘴里品,那白嫩的部分依然是甜的。蜥蜴在石缝中钻来钻去。麻雀、红羽、辣嘴子往返飞翔,野兔在奔跑。

我慢慢地走,细细的看,一点一点的品。既然我历经艰辛才回到七九六矿,就不要匆匆离去。我就如守财奴一般,用情感积攒了许多银子,今天我要把它全花光了。

我家在矿山先后住了三个地方,油库、前村、矿部。我会一一到访。矿部和前村相隔5、6公里,那段路,我往返走了许多年。那曾经温暖的家长满了荒草,布满碎砖、破瓦。我当年挖的菜窖已是一个塌陷的坑。这里,为一个伤感的人准备好了一切。我站在“家”里,久久不愿离去。往日的生活一一再现:父母还未老,我和弟弟们还青涩。惠美丽如初,眼睛明亮。

那飞翔的儿,奔跑的野兔,我不认得它们,它们也不认得我。它们的生命短暂,它们不是我离开矿山时看到的那些动物。家在油库时我在屋后建过兔窝,兔子们白天就在屋后小山乱跑,有的跑成了野兔,不再回来。或许它们有了后代,延绵到今天。谁知道呢。有些动物是不迁徙的,如麻雀、野兔、黄羊。

他们有灵性吗?

我见过有灵性的动物,那是我姥爷家养的一条狗。我8岁离开山西老家,15岁才又回老家。隔了7年我初到姥爷家,家里没有人,只有那断尾的狗在。院门开着,我进去,它没有吼叫,它嗅了嗅我,任我在院中闲逛。那狗也就3、4岁,它一定没有见过我。我以为它是一条温顺的狗。到姥爷家几天后,我才知道它是一条极疯狂的狗,见生人必狂吼,绝不让迈进大门一步,而它却不咬我。我和姥爷没有血缘关系,母亲是姥爷抱养的。也许7年前我留下的气息还在,它熟息我留下的气息,神奇的狗!

相信动物有灵性。

我希望如今七九六矿的动物们也有灵性,它们能认出我。如果没有任何动物认得我,我只能面对那些碎砖、烂瓦,还有那些树。它们中一定还有我在时栽下的树,也许有我亲手栽下的树。它们还会认得我吗?如果那些能奔跑、飞翔的生灵都认不出我,那些树就更难认得我。那么,我还认得那些树吗?

它们已改变了容颜。改变了容颜不只是它们,还有我。我向它们展示过年少颠狂的一面,却没让它们看到我成熟稳重的一面。就如我后来工作单位的人看到是我舒展、张开的一面,而没有人看到我矮小、鼻涕邋遢的一面。

现在的矿山,每一棵活下来的树都历经沧桑,它们可以算得上是老树。它们和顽强的七九六人一样,坚韧、挺拔。它们能够存活,一定是一个奇迹。七九六矿海拔2200米,树木难以成活。我在沟里时,栽过的小树很少能抗过严。现在幸存下来的树,多在沟外的矿部。岁月、风雪、严寒没有摧毁它们。更奇的是,在无人看管的情形下,没有人将它们连根刨去。他们多是一般的品种,杨树或榆树。即没有经济价值,也没有实用价值。那些老树,既然历经风雪能顽强生存下来,它们就一定有智慧,有灵性。

我希望它们也有情感。它们一定像我一样眷恋这片土地,怀念和七九六人在一起的日子。它们的生命是七九六人给的,它们有理由怀念故人。它们顽强地活着,就是在等待梦中人归来。它们在顽强坚守,如果人类有足够的爱心,它们会一直坚守下去。它们更应是主宰这片土地的生灵,它们见证了历史,见证了一段七九六人在和离去后的历史。如果它们能够倾诉,它们一定能够复原我们离去后、那一段不为人知的历史,我想,所有的七九六人都想倾听。

它们一定能够诉说,它们满是疤痕的的树皮、歪曲的树干、小片的树冠,书写着历史。如果人类有知,也许我们能读懂那些老树,读懂岁月、历史、时间。可惜,我们心情浮躁、愚笨,读不懂其它生灵的语言

在一个没有人烟,连生灵、杂草都不认得我、而我又深深眷恋的土地行走,我一定是感伤的。感伤的情结我酝酿了许多年。此时,我享受感伤,就像一个爱自虐的人,躲在感伤的情怀中,久久不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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