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忽然地，她将我忘记

在双唇与声音之间的某些事物逝去。鸟的双翼的某些事物，痛苦与遗忘的某些事物。

如同网无法握住水一样。

时间滴答滴答，从不为谁停下。

上午从专四口语考试的考场走出来，抬头看看阴沉的天空。真好，雨停了，风也变得凉爽起来。

我没有拿伞，也没有和人结伴，离吃饭还早，于是悠悠的走回宿舍。

走到一排镜面窗前，我侧了一下脸，想瞟一眼自己映出的轮廓。这么一眼而已，让我蓦地停住了脚步。

相似的神情，相似的五官。

如果再娇小一点，套上白大褂，是不是就是另一个人了。

有很多很多的细枝末节，我多想记得，可是，我记不得。

譬如寒假在家讨论起一个我的小学时代的女同学，我说她现在学的也是英语，她特别喜欢cosplay。

她说，哦，啥是cosplay呀。

我解释说，就是用道具啊化妆啊什么的把自己打扮成动漫或者游戏中的形象。

她有些不耐烦，对我说，以后这些能用中文表达的，不要用英语，明知道我听不懂。

上个月她突然打电话来说，你在干什么呢。

我说没什么阿，玩电脑呢，怎么啦。

就是问问你在干什么……还有就是咱家的电视有点问题，不知道怎么了，一按遥控器电视机上显示的都是英文，我不知道怎么调了，问你几个单词看你知不知道啥意思。

我笑了，然后说，好阿，你给我说拼写吧。

然后她就生硬的念起一串串字母组合来。

一个个解释了之后，她又说了一遍，唉，不知道电视机怎么了，不显示画面，按遥控也只显示英语，我也没法调。

我说现在知道了吧。

她说，嗯，我再试试，你干什么呢。

我说我玩电脑呢。

她说，那你玩吧。

我想让自己记得那天她打电话询问我时，语气里透露出的小小的无助，在自己懒惰懈怠的时候鞭策自己，有人已经开始需要你了。可是我总是记不得。

又比如说，去年夏天有次和她一起散步。聊起了高中。

她叹了口气，说，现在想想，都是你小时候对你要求的不严，没在数学上给你多下点功夫。

我说，你还对我要求的不严阿，天天给我买奥数题做。做完了你还给我出卷子，我就那个时候开始讨厌数学的，本来就不爱动脑子。

她说，对啊，给你额外布置点数学题你总是拿学校让你同学帮你做，要么就故意忘学校。要是那个时候对你要求再严点，让你不做不行，你学数学肯定也不会这么吃力，那个时候在作文上给你下功夫了，你看你现在省劲了吧。

我撇了撇嘴，那可不一定，这也是看兴趣和天赋的吧。你看看当年当过我老师的人哪个不是劝我弃理从文呀。

她突然低落了，说，可能……当年真的不该坚持让你学理。也许当年你选文科要省劲的多。

一瞬间，我有些不知所措。

一直以来，都以为她是个从来不会后悔自己选择的人。

于是我说，要是我选文，现在肯定会后悔的。

她惊讶的扭过头来看我，问，为啥呀？

我要是学文，说不定学一半就辍学了，政史又枯燥又乏味，地理我更没兴趣。

她若有所思的“嗯”了一声，继续向前走了。

我想让自己记得那天她质疑起当年力排众议坚持的选择时，顷刻黯淡下去的眼睛里掺杂着的细细自责，在自己想要怨天尤人时提醒自己，有人会因此感到深深的自责。可是我总是记不得。

再比如说，四年前的那次地震。

那天中午，在电话里我把所有的怨气和委屈一股脑撒她身上。

仅仅是因为我保留学籍的学校要会考，我催促她早点去提醒那里的老师说给我报上名，她努力的挤出时间去了趟学校。还是迟了些，老师告诉她已经报不上了。

她在电话里安慰我，说明年再考一样的嘛。

我在电话这端暴跳如雷，你说的轻巧，明年我高三，你当高三是玩的？你能有多忙啊，去趟学校这么难？我就让你帮我报这一次名你连这点劲都不愿意为我费是吧，你心里你眼里就只有王一丁！

说完我就摔了电话。

午饭也吃不下，好像全世界就我最委屈，好像一个会考没报上名天就要塌了。下午第一节上课前，我试图让自己集中精力，于是肿着眼睛拿出语文课本预习。

突然觉得周围一切都在晃动。我揉了揉太阳穴，越发觉得自己可怜——饭都没吃，肯定是低血糖头晕了。直到周围有同学喊地震，我大脑一片空白的跟着人群跑下教学楼。

我呆呆的矗立在熙熙攘攘的操场上，一切有关会考带来的不顺畅灰飞烟灭。定了定神，又飞奔到公用电话旁给她打电话。

一接通我迫不及待的说，妈，你在哪里呀，地震了呀，你没事吧。

她声音仍然温柔而耐心，我正去上班呢，马路上，怎么了哪里地震了？

额，好像是四川。一个小时前我在电话里对她又吼又叫似乎是我做的梦，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又说了几句。这次我等她挂断后，才轻轻放下电话。

我想让自己记得那天她对待之前蛮横无理之后意识到自己错误后羞愧不已的我，始终饱含温和冷静的态度里暗含的无限谅解与宽容，在自己想要狂躁刻薄时警示自己，一松手，可能就是一千年。可是我总是记不得。

甚至我现在，记不得她的背影。

从高中到大学，每次送我去学校，都是我把背影甩给领着王一丁的她。

王一丁从刚刚会喊“姐姐”的两岁成长到能够努力忍着不在我走前落泪的六岁，都要在我离开车站后哭着依偎在她的怀里。

高二的时候她轻松的抱起王一丁跟我说再见。大二的时候，她弯下腰来举起王一丁的手摇一摇跟我说再见。

高二的时候我去禹州。大二的时候我去天津。

我和王一丁都在不断长大。她的力气也在逐渐减弱。

我怕龙应台所说的那句话——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站立在小路的这一端，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诉你：不必追。

我怕《哥林多前书》所阐释的“爱”——“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久不止息。”

于是在她频繁的问“我昨天把钥匙放在哪里了”，“你知不知道我把那些信封放在哪里了”，“之前明明特意放在这里怎么找不到了难道记错了”诸如此类的问题时，看着她认真回忆还是一脸迷茫并且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寻找东西的身影时，酸楚和胆怯会呼啸而来，像利刃一样在我的喉头来回划拉着。

我怕上天为了惩罚我总是记不得自己曾经信誓旦旦说过的那些记得，惩罚我们之间“不必追”的缘分，惩罚我对她的爱如此肤浅，让她有天忽然也忘了把我放在哪里了，忘了我是谁。

可能有些偏执，有些小题大做。但是因为母爱的伟大，所有的一切都会被感动得不堪一击。

相传耶和华将亚当夏娃逐出伊甸园时，给了他们两样东西。

一样叫做眼泪，一样叫做休息日。

妈妈，倘若忽然地，你将我忘记，那么请一定记住这两样东西。

你很多次的伤心或者生气，失望或者激动，都是那个不懂事的我惹的。我就是你的眼泪。

你一直相信终有一天能够懂事成熟，替你分担忧愁让你能舒心休息的那个人也是我。我终将化作你的休息日。

妈妈，倘若忽然地，你将我忘记。

我想让你知道这么一件事情。你已经了然于心：如果我凭窗凝望，那历经漫长清秋冰洁的明月、嫣红的枝桠，如果我靠近炉火，去轻拂无形的灰烬，木头褶皱的躯体，一切的一切向你传递，仿佛世间万物，芳香、灯光、金属，将化作叶叶小舟，驶向你守候我的岛屿。

妈妈。

三毛说，什么时候，我们能够面对面的看一眼，不再隐藏彼此，也不只在文章里偷偷的写出来，什么时候我才肯明明白白的将这份真诚在我们有限的生命里向你交代得清清楚楚呢。

我想，就等到我爱你如同你爱我的那天吧。

我要努力，不会让你突然将我忘记。

我要变成另外一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