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恋歌
我站在她夜幕初降的墨蓝色天穹下。她怀里的南京东路上霓虹灯依附于美轮美奂的建筑，争先恐后的闪烁，不甘示弱。
不知道这一刻的辉煌是不是真的有着伤逝之痛，是不是真的能见明日的落花流水，但是我曾生活在和她相会的希望中。而现在，这相会的日子终于来了。
上海，怎么说都是一座熔融着风花雪月的城市。接下来的两天，我要好好去感受这座曾牵扯白流苏与范柳原第一次相遇的城市，感受这座曾演绎了冯程程和许文强生离死别的城市。
两个小时前坐在车票上印着“南京——上海”的动车里，幻听一直萦绕在我的耳边，像屋檐上连续不断轻轻坠落在脖颈上的水滴一样。
“为了让你听见我的话，有时候变的纤细，微风吹起鳝鱼的冰裂，仙湖，陶醉的青瓷，在我手中柔软得如同你的皮肤。”
《周瑜的火车》。
这句精美绝伦的话，一遍一遍回响着，不知疲倦。
现在，这是我的列车。带我到达上海的列车。
我转过头看窗外不断向后飞奔的田地，树木，还有高楼。七月的湿云，带着未落的雨点沉沉下垂。
——不要问我当时都带了些什么到那里去。我只带着好奇的眼睛和企望的心。
或许是因为实在是高兴的缘故，在即将下车的时候，笨手笨脚的换手机的SIM卡。一个不小心，卡掉了出来，蹦向了车座的夹缝中。我火烧火燎的把手插进窄窄的空隙中去摸索，急的前额齐齐的刘海都被汗水沾湿而凌乱不堪，丝毫没有闲暇顾及邻座会不会被我这么粗鲁的寻找方式打扰到。
旁边传来了细洽洽的询问声：“怎么啦？什么东西掉啦？”
一下子就淡定了，带着歉意和羞赧抬起头笑笑回答她说，手机卡。
然后才看清了邻座的中年女子。皮肤白皙，微卷的头发，脖子上带着细细一环铂金项链。一脸温和的笑意，起身费力的把自己的坐凳搬折起来，然后弓下身和我一起寻找，仍然用细洽洽的声音说，噢呦，这么小的东西，可是不好找哟。
吴侬软语怎么听怎么觉得舒服和动听。
或许因为藏在黑暗夹缝中的手机卡最终被这个阿姨找到了，我对上海的喜爱又增加了一分。听过那么多人说上海人排外，我却因为遇到了这么一个优雅善良的上海女人，瞬间就将那些传闻统统抹杀掉，片甲不留。
甚至在第二天下午去外滩时，坐在地铁上听到邻车厢两个地地道道的上海妇人吵架，都觉得那细洽洽的声音怎么听怎么悦耳，一点都不觉得灼心。
听到后来我忍不住偷偷低下头笑了：前5分钟，两个女人都各自重复着一句话。音调高频率快，真是像极了机关枪。声音相对更尖的一个女人不停快速的重复着“你凭什么踩我的鞋吖你凭什么踩我的鞋吖你凭什么踩我的鞋吖你凭什么踩我的鞋吖你凭什么踩我的鞋吖你凭什么踩我的鞋吖······”另一个则重复着“我走的快怎么了我走的快怎么了我走的快怎么了我走的快怎么了我走的快怎么了我走的快怎么了我走的快怎么······”后3分钟各自换了。一个说”我就是走的慢怎么了我就是走的慢怎么了我就是走的慢怎么了我就是走的慢怎么了······”另一个说“我就踩你怎么了我就踩你怎么了我就踩你怎么了我就踩你怎么了······”
我和吵架的人不是一个车厢，只能听到传来的声音，听着听着我就到站了，只好意犹未尽的下了地铁——好久没用过复读机了，终于重温了听复读和卡带的感觉，一下子像是回到了十年前呢。
初到上海的晚上，和前来接我的朱，小白还有杨超在南京路回合，而后被朱请着吃了一顿大餐。吃饭的时候朱问，向宇现在啥样啊。
我和小白一同接了腔。
只是我说，刚开学那会儿我还去找过他一次，瘦了好多呢，还是单身。
而小白说，不知道他考不考研呢。
然后小白扭过头来鄙视的看着我说：“你看看你这思想吧啊，我们讨论的都是学业和事业，你就只会想八卦。”
我想辩驳，可是又觉得的确没法辨驳。正觉得很没面子的时刻，朱英勇而且配合的给我打圆场：“哎呀，我这样的还单着呢，那还用说向宇么？”
然后我们就都笑了起来。
吃完饭后走在晚上十点钟的南京东路上，已经在上海呆了三天的小白说，之前他白天来过这里一次，完全没有晚上这么好的感觉。
晚上十点钟，在天津滨江道劝业场也不见得有这么热闹，更不用说在平顶山小小的步行街了。偶尔会有像观光车一样的瘦而长的小车响着叮铃叮铃的铃声慢慢的驶过，又让我猛然想起了电影里旧上海的有轨电车，想起了潘玉良的画，想起了周旋的“夜上海，夜上海，你是一座不夜城。”
真正的不夜城啊，十点钟了，来来往往的人却像已然从沉睡中苏醒过来的一样，笑意盎然，喧嚣声不断。
而我现在走着的路，或许也是阮玲玉曾挽着唐季珊一起走过的，也或许是胡兰成曾牵着张爱玲走过的呢。这座城市，让我欲罢不能的有着日来年往的期盼，就是因为他永远以种种名字，种种姿态，种种的深悲和极乐，来打动我的心。
第二天中午才收拾好一切，准备去往外滩。想要尽心尽力的感受这座城市，一定不能吝惜自己的休息时间。一个人就这点好处，计划随自己的心情和状态而定。但是一个人也不好——尽管我累的近乎虚脱，可是仍旧只是睡了6个小时就再也睡不着了。只身在外，警惕之弦不由自主的就始终紧绷着，怎样都松不下来。
睡不好就要吃好。在宾馆附近看了半天，只找到一家阿妈台湾卤肉饭。于是就跟随着前面的一对情侣一起进去了。
已经一点多了，外面零零星星的飘着小雨，餐馆里没有几个人。我边合伞边来回张望找位置坐，半天才发觉坐在第二排桌子前正在吃饭的一位老伯伯已经问了我好几遍“一个人么“这句话了。
我连忙把目光转向他，他又慈祥的问了一遍“一个人吗？”
我点点头说“恩”。
他笑笑说，坐吧看看吃些什么。要不来吧，坐这里吧，我们陪你一起吃。
口音和我看的港台泡沫偶像剧一样一样的，甚至还很有些刘德凯扮演的费云帆的感觉。
看来是正宗的台湾卤肉饭。这位老伯伯边和几个年轻些的员工吃饭，边听他们说一些店里的琐事。我和他们之间隔着一排桌子。这一排一共有面对面的六个座位，两对儿情侣来用餐的已经占去了四个，于是我明白了老伯伯为什么要招呼我过去。
他们都是成双或成群，只有我是一个人。看起来孤单的突兀。
我对着他笑笑说，我坐这里就好。
穿着白色短袖的老伯伯眼里满满的都是热情和慈祥的笑意，坐在那里继续用好听的偶像剧里的口音说，好的，看看想吃些什么吧。
我坐下来看菜单。然后吃了我觉得有史以来最正宗最好吃的卤肉饭。一直到吃完走出餐馆，我还在回味方才的饭香，和那句让我眼眶温热的“我们陪你一起吃”。
乘地铁，换乘地铁，到陆家嘴，一出站就看到了东方明珠，以及周围鳞次栉比的大厦。
虽然说北京和天津的高楼也数不胜数，但是怎样都稍逊精致。
王安忆老先生说：“上海的繁华其实是女性风采的，风里传来的是女用的香水味，橱窗里的陈列，女装比男装多。那法国梧桐的树影是女性化的，院子里夹竹桃丁香花，也是女性象征。梅雨季节潮黏的风，是女人在撒小性子，叽叽哝哝的沪语，也是专供女人说体己话的。这城市本身就像是个大女人似的，羽衣霓裳，天空撒金撒银，五彩云是飞上天的女人的衣袂。”
相比之下，北京和天津就是粗犷的汉子。七月里，灰白的大团云，泼辣的夏季风，直率的太阳光，酣畅淋漓的瓢泼大雨。
上海是奥黛丽赫本，北京和天津就是切格瓦拉。
走着走着就走到了外滩码头。
太阳在接近傍晚的时候出来了，刚露个面就又迈进渐渐隐去的过程中了。
我在外滩漫无目的向前走着，累了就停下，对着海上传来的海浪声满足的深呼吸。海风清爽的像三三两两在外滩上追逐嬉戏的孩童的笑声。
海上还有深深浅浅的号角声，时钟整点时响的音乐也是东方红，和海河一样。但是景色要比海河要有魄力有气质的多。若天津的海河是薛宝钗，那么外滩应该就是武媚娘。
我继续向前走着，突然迎面飘来一簇簇的肥皂泡，接着传来吉他手的歌声。
他在唱《因为爱情》。
我站在原地安静着，天色却在一点一点的变暗。我的前面是有着流浪歌手气质的街头艺人在唱《因为爱情》，我的身后是浪漫的Haagen-Daz露天店，我的周围是一对对情深意浓的爱侣们和携妻带子的温暖家庭，连肥皂泡都是一簇簇的。
剩下的，是我和海风吧。
我又转身面向海，闭上眼睛，慢慢慢慢的举起双臂。
抱抱吧，海风。
明宇和童珍也曾对着山野里的风张开臂膀，就像全身胀满了风振翅欲飞的鸟儿。
明宇说：“我相信自己前世是风，你感到风吹，就当我在身边吧！”
“不要因我而悲伤，我们会再次相见的，你能感觉到吗？当我们再次相见，告诉我你此生经历的所有美好回忆，当你听到我在风语，你会遇到一个和我有着一样灵魂的人。现在，让我心中带着你的爱离开。”
俊河对珠喜说，当阳光照在海面上，我思念你。
当朦胧月色洒在泉水里，我思念你。
seawind，要细闻的。
于是我仔仔细细的闻着。
似乎来到了永恒的边涯，在这里万物不灭——无论是希望，是幸福，或是从泪眼中望见的人面。
这正是静坐的时光，和你相对，在这静寂和无边的闲暇里，一同感受这个城市。
可是我一个人。
——“我不会再那样悲伤，我相信你永远在我身边。如果想我了，随时回来，就算只是作为风，作为风回来吧。”
——张开耳朵，当你能听到你的心跳，你爱的人也正在爱你。
闭上眼睛当你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你爱的人也正在爱你。
视线划到窗外，如果树枝轻轻摇晃于微风中，你对那个人的爱也将使你被爱。
竖起耳朵，如果你听到一颗属于你的心在跳，你对那个人的爱也将使你被爱。
我闻着海风，偷偷地想：“你在忙，你不在我身边。我可以把风当做你么？这样或许我不会因为你不能陪伴而感到悲伤。”
我闭着眼睛。我想我的嘴角一定露出了一丝微笑。
上海是一座熔融了风花雪月的城市。
外滩就是高温火焰。
所以我走在这里，想起了各种关于爱情的字句。于是格外的，想念一个人。
他说，一个人旅行，某种程度上表示她其实是受伤了，想借着旅行感受一个人在外的感觉，让心灵饱满。有没有受伤，只有你自己知道。
他曾小心翼翼的对我说，能不能先不要去······以后我们一定有机会一起去的。
他曾宽容的对我说，我知道你已经决定了，所以我要是不让你旅行一定会不开心的。去吧，记得随时跟我汇报你的行程。
《苏州河》里，周迅问那个摄影师，
“如果我走了，你会像马达一样去找我吗？"
“会。”
“会一直找吗？”
“会。”
“会一直找到死吗？”
“会。”
关于爱情，我自己都不知道这次旅行是一次证明，还是一次逃避。
缘分叵测，我们无从得知下一刻会发生一些什么，所以我这场自作聪明的独立，反而毫无意义。
天黑了。
外滩上绚丽了起来，人也骤然多了好些，没有了下午的宁静安详。
我坐着轮渡去对岸找外白渡桥。下船时突然想起《倾城之恋》里白流苏从上海到香港时，“好容易船靠了岸，她方才有机会到甲板上去看看海景。望过去最触目的便是码头上围列着的巨型广告牌，红的，橘红的，粉红的，倒映在绿油油的海水里，一条条，一抹抹刺激性的犯冲的色素，窜上落下，在水底下厮杀得异常热闹。流苏想着，在这夸张的城里，就是栽个跟头，只怕也比别处痛些······”
而在这浪漫的上海里，就是摔个狗吃屎，只怕也比别处优雅些。
想着想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走到这座不停变换颜色的桥上来。
在转角处一面灰白的墙上，刻着“外白渡桥”这几个金色的字。
灰白的墙。
范柳原曾在一面废弃的城墙下说，"这堵墙，不知为什么使我想起地老天荒那一类的话。……有一天，我们的文明整个的毁掉了，什么都完了——烧完了，炸完了，坍完了，也许还剩下这堵墙。流苏，如果我们那时候在这墙根底下遇见了……流苏，也许你会对我有一点真心，也许我会对你有一点真心。"
“死生契阔——与子相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是一首最悲哀的诗……生与死与离别，都是大事，不由我们支配的。比起外界的力量，我们人是多么小，多么小！可是我们偏要说：‘我永远和你在一起，我们一生一世都别离开’。——好象我们自己做得了主似的。"
他经常教育我，顺其自然，一切都是注定的。患得患失的人，最后一定会失。
和范柳原说的话，道理如出一辙。
王安忆在《长恨歌》里说，爱丽丝的人都是成双的，影也是成双的影，欢喜是成对的，寂寞也是成对。什么都有两个，一个实，一个虚；一个真一个假。梦是醒的影子，暗是亮的影子，都是一半对一半的。在这些混沌的夜晚里，人心都是明一半，晦一半的。
我站在这座桥上看风景，看成双的人，成双的影，默背着张烨的《外白渡桥》：
“幸福有时候是瞬间的满足/但我发现自己愈加爱你/由于你的坦率，诚实/由于你音色温存/深沉如桥下的波澜/是的，即使你哪天不爱我/我还是爱你的/不然世上就不存在/痛楚的，无望的爱了/这情感我必须深藏/必须深藏/只有岁月才能证实。”
我想我这次眼神，是更坚定了。
上海啊上海。
王安忆将你写入了《长恨歌》，张爱玲把你写入了《倾城之恋》。
爱恨交织。
实在是座独特的城市。
可是我想，上海应该会是一首我长久爱恋着的歌谣吧。
是该回住处的时间了。
我一步步走下桥去，耳边回旋着这样的对话：
“人是会变的。”许文强的声音。
“可是有的人，你只要看他一眼就够了。”冯程程毫不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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