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呓江南

一

初五离家，随同道好友老周的车先往湖州，抵达已是入夜。本意翌日晨起即赴苏州，然好友很想再留我一日，和他一起研讨技艺，盛意难却，遂又居一日与他切磋。

老周也是皖北人，在江南多年的和煦滋养也让他的气色越来越好，多了些温润和适然。闲聊闲逛时老周感慨：“画画这一行固然妙趣横生，可也真是有着常人未知的艰难辛苦。我们也得多花些时间精力去钻营操作找找路子，才可以让自己的日子过得更好些啊！”是的，每个人都希望能过上好日子，这显然是人们正当正常的生存权利和要求。那么，好日子该是个什么样子的呢？各个人的具体需求不同，答案也当是各不相同的罢。我的眼神掠向车窗外，在远处丰神俊逸的秀山翠谷间稍事顾盼留连，思绪却早已神飞。

二

“江南”，是一个多么令人遐思神往的美丽词汇啊！五代宋元以来的千多年间，它已逐渐跃升为中国文化人群的最亲切和美的精神原乡和诗意田园。白居易笔下的原上野草在生命的枯荣轮回中总与古道荒城为伴，在凛冽的西风中天空总是苍黄的，透出如许生命历程的萧索与艰涩。而江南的草儿却是幸福快乐的，它们和着杂花生树，与自在纷飞的群莺自由嬉戏欢唱。就在那温婉的天际尽头，横亘着慵懒清秀的一川烟草，放眼望去，江花胜火江水如蓝。。。江南，何等的明艳清丽丽质天然，它是一个更能放飞自我令精神自由的地方。生命的最高境界果然是超越了肉体物质而让灵魂精神有所归依的，你和我将归于何处？“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闲梦江南梅熟日,夜船吹笛雨潇潇”。你还犹豫什么？让我们撑起油布伞，去作那驿边桥上两两相望的语者。。。。。。

主色调为灰色调的童年时代，天空多是阴郁的。那个木讷笨拙的孩子带着点傻气，据说连语速都很慢，经常被别的孩子捉弄和冷落。他能够让爸妈稍感安慰的是诚实，而他对于文艺的先天痴迷最终成就了父母更大的安慰甚至是引以为傲，不知有多少人能够始料所及。他除了钟情画画以外，上台表演或是演唱时也仿佛完全换了一个人，歌喉远比其他的孩子高亢清亮，举手投足也常能渐至佳境。而他对于文学的酷爱也是情深意笃，在大量唐诗宋词烂熟于胸所涵养出来的诗意情境中，他的心里早已情愫暗生直至情结深锁。这个爱做梦的孩子从小就总是重复地做着飞翔的梦。他想飞，飞越那苍黄的苍穹，去俯瞰明丽的秀水黛山。今生他只想做一个江南人，在江南终老，将自己的魂魄交付于这如诗如画的杏花春雨烟柳画桥。。。

“魂牵梦绕了三十年，如今终于成了江南人，有了稳定的生活，有了充裕的时间追逐自己的梦想，我很知足。”我把眼光从车窗外收了回来，转头笑着对老周说。

三

多年以来的风雨兼程，让我深切地体会到了一些意思相近的词汇在意义上的迥然不同。比如失意与失望，比如刚毅与刚强；再比如执着与固执、坚守与固守、寂寞与孤独。特别是对于“知足”与“满足”，我更有着特别警醒的认识和体会。生活的本质不是索取而是奋斗，明白了这一点我们才可以拥有安然淡然泰然欣然的进取心态和索要尺度，漫无边际的一味索要不懂知足，你终将在收获别人或众人的鄙夷眼神的同时失去开心快乐；生命的本质在于其存在及拓展的价值，小有起色就志得意满固步自封，怎有可能节节拔高成大气候，如此你注定只能是个小家碧玉，在骄傲自满中裹足不前。生活中需要多一些知足的心态才能得到快乐，而在生命之花的骄傲怒放中我们才需要用不知满足的状态来不断引燃蓬蓬勃勃的创造激情。原来，知足是一种心态而满足是一种状态，就让我们以平易谦和的心态来笑对生活，以超拔奔放的状态来傲视生命。原来，生活是一种心态尺度而生命是一种状态精神，就让我们以平和的生活态度来迎接自己怒放的生命状态，在快乐的安之若素中执着地自强不息。生活如同艺术，皆是一种有尺度的自由，亦即所谓相对性的自由。摆正了心态，调整好状态，就会稳步前进并逐渐积淀出一种叫做底蕴的东西；底蕴升华，即挥发出又一种东西，叫做气度。它渊博深广高贵雍容是成就大师之源，它至大浩然器宇壮阔就塞于天地之间。

如此，我将能以安然坦荡的姿态面对我生命旅程中的冷清静穆与喧闹辉煌。

四

苏州就是一个能够让我钟情中意而又很感知足的江南胜地。

记得四年前刚到苏州的时候，我就曾至横塘留连，追慕北宋大词人贺铸的深情词意。词曰：“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锦瑟华年谁与度？月桥花院，琐窗朱户。只有春知处。飞云冉冉蘅皋暮。彩笔新题断肠句。试问闲情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这是一个凄美动人的爱情故事。词人在苏州西南郊外的横塘与他钟情的人邂逅，情思绵绵不可断绝，待到佳人远去，他还痴痴地站在那里，直到飞云冉冉斜晖日暮，情犹不已。然而这离愁为何那般沉重，竟惹得遍处烟草风絮、悠悠细雨？是现实时空的阻隔和各自的敏感情怯，考验着彼此心仪的人们投身去爱的勇气。苏州这个人间的天堂，数千年来留给人们的形象感觉，就是崇文的融合的。它的精魂气度已充分融入那古典园林和现代大厦的深处，就连那些幽深清寒的寻常巷陌中，也仿佛都还闪落着六如居士们落拓不羁的淡淡疏影。

我还曾远赴山塘去寻访专诸巷。史记刺客列传中的这个孔武有力好勇斗狠的虬髯巨汉，据说曾因惧内而常被周围群众嘲笑。每当彼时他皆正色对曰：“甘愿屈身于一妇之下者，必能凌驾于万夫之上！”而当他手握鱼肠血溅五步对吴王僚发动了彗星击月般的一击从而改写了历史揭开了吴越争霸的序幕时，震惊的世人们终于看清楚了专诸这个粗豪屠夫的真正质地。是的，显然他是一个懂得生活乐趣而又能够绽放生命光华的人，这一点我深信不疑。我想是真挚深沉的爱让他对爱人有了足够的体贴宽容和温厚谦让，虽被人耻笑为“气管炎”亦乐呵呵不以为意，这是何等温良博大的品性；而当自己的生命之花即将怒放即将成就历史体现空前价值时，那惊世的一剑又是何等的不可一世锐不可当。那一剑的惊艳，其实是沉潜已久。我因此反感一些具有脸谱化模式化思维习惯的所谓学者的庸俗论调，在他们的嘴里，荆轲聂政专诸豫让这些刺客们不过就是一群头脑简单的杀人工具，顶多顶多有那么丁点儿“士为知己者死”的士风而已。而我想说的是，一个简单粗放无品质无灵魂的工具也许亦能杀人夺命，但想要惊天动地改写历史，恐怕不是简单鄙陋的小器具所能为的吧。秦舞阳年十二即杀人，狂妄骄纵，人皆不敢忤视，遂被委以重任为荆轲副将前往刺秦，然到了真正关键的历史关头却掉了链子。当时他“奉地图匣，以次进。至陛，秦舞阳色变振恐，群臣怪之……”差点露了底细，好在荆轲何许人也，乃文武全才的不世人杰啊，他看一下秦舞阳笑了笑，对秦王说：“北蕃蛮夷之鄙人，未尝见天子，故振慑……”机敏沉着地把事掩了过去。事虽未济，然高阔的格局气度，成就了荆轲万古流芳的英雄风范。而秦舞阳之流，按照我们现在的说法叫做“假牙”，这等货色才是真正的庸夫莽夫宵小猥琐之辈，成事不足被传为千古笑柄。太史公显然也十分地鄙薄他，对于他后来的生死结局不愿再浪费只字笔墨。

这里，是一个能够充分诠释“侠骨柔肠剑胆琴心”的地方。

五

行文及此，我不得不对鲁迅先生关于江南的某些说辞提出异议。先生不悦地说：“我不爱江南，秀气是秀气，但小气。。。。。。满洲人住江南三百年，连马不会骑了，整天坐茶馆。”是的，秀气了就难免要小家碧玉，但你的大气是你自己的谁也夺不去，除非你自己迷失软化，与它何干。其实它并非全部软弱阴柔，如专诸那般的雄杰烈士自是不用多说了，数千年来江南一代又一代的士子人杰们用他们的傲骨仁心展现着古典人文精神中风骨凛傲的另一面，常令人血脉贲张击节扼腕。那清初骇人听闻的最大的一个文字狱——“庄廷珑明史案”，血染南浔，殃及整个江浙，乃是封建强权野蛮镇压先进文化的卑劣行径，穷凶极恶的狰狞嘴脸下掩饰不住的，其实是外强中干的贫弱恐惧。而众多江南士人傲骨铮铮凛然不惧、谈笑自若从容赴死，令后人景仰不已。文化之魂，自在高格，若变得猥琐无骨，不如弃之如弊履吧，回家种红薯去，亦更来的堂正些。

美哉江南，壮哉江南。

六

夜寐湖州，睡不安枕，凌波、横塘、寒山、钟韵纷至沓来。乃起口占七律一首：“遥念凌波未尘芳，拟思寒山碎钟房。斩去人间愁眠夜，天下从此不秋霜！”那水塘边眉眼盈盈的人儿啊，请你停在那里吧不要远去，让我用今生全部的欣悦来守护你。。。。。。那寒山寺千古余韵的钟声啊，你给张继们带来了何其之多的羁旅愁绪，就连唐寅师兄也承认你能够“一声敲下满天霜”，可我却想敲碎砸破了你，使你那凄寒的声音再也不要响起，让这人世间从此再也不要有那么长的愁眠之夜、那么多的风霜苦雨。。。。。。

过年的喧闹劳神和旅途的劳碌奔波本已让我精神低落，然而晚上躺于陌生之所陌生之床又总是让我难以安睡，这是我的一种习性。我已经开始强烈地渴盼着回到苏州的小窝里，先长睡两天，然后容光焕发地耐心打理我新的一年。桃之夭夭，灼灼然无人可掩其华，自然自在地随风绽放就可以了。也未知此生是否还有可心的人儿能予我可心的一张床儿，让我清心安睡直到白头终老。如果未遇或是未得，我情愿继续一个人孑孓而行，任我坚守的灵魂浪迹天涯，自在飘零于这如诗入梦的烟雨江南。。。。。。

己丑年初春于姑苏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