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的老柚树

我家门前有一棵老柚树，祖母说那是她过门的时候，祖父亲手种下的。每每跟我提起，祖母的脸上总会扬起微微的笑容，眼睛望着老柚树，仿佛老柚树浓密的枝叶里藏着她一生的追忆。

打我记事起老柚树就已经很老了，我从来没有见过老柚树结果。听父亲说过，以前老柚树是结果的，柚子虽然不是很甘甜，但在那个时候也算是难能可贵的了，父亲和他的兄妹几个都受过老柚树的“恩惠”。我对这些倒不在意，我的童年一直是围绕在祖母身边的，而记忆时常会定格在某个夏日的夜晚：祖母搬一把椅子坐在老柚树下，我喜欢围着树和祖母玩捉迷藏，直到我玩累了，就在祖母的怀里入睡。祖母不善言语，但她那些古老的故事却使我坚信，星星是会眨眼睛的，山是有山神的，而老柚树是会说话的……所以老柚树也如星星，山神一样给我神秘的感觉。

到了我调皮的年龄，父母常常不在家，所以父母从不让我离开祖母身边，祖母对于看护我的责任更是认真。记得有一次我趁祖母出门的机会，偷偷的爬上了老柚树，我玩得很高兴，要知道整天被祖母紧紧的盯着，爬一回树可是很奢侈的。在祖母回来之前，我又偷偷地回到屋里卖乖。祖母回来的时候显得神色匆匆，看见我好好的在屋里待着才舒了一口气。接着，祖母拿出家里的柴刀，把老柚树依地的枝条都砍了，还让我站在树下，她比划了一下高度，直到确定我不可能攀到树枝，才收起了刀，我抬头看见祖母的眼里似乎掠过一抹泪光。后来我才知道，一个路过的村里人看见我在老柚树上玩耍，他就告诉了在地头干活的祖母，才有了祖母匆匆赶回的一幕，而自始至终祖母也没有责备过我一句。

年过半百的老柚树，见证了祖母过门之后这个家庭的一切：父亲的降生，母亲过门，然后是我的童年，父亲说，老柚树是祖母的伴。

一个夏夜里，祖母依旧坐在树下，趁她瞌睡的时候我踩着椅子爬上了老柚树。当我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在脚下踩空了，我重重的摔了下来，祖母似乎从噩梦中惊醒一般，把我扶起来，抱在心头，当她发现我的下巴在流血的时候，祖母狠狠的骂道：“老伙计啊，你是老糊涂了吧，这是你的孙儿啊……”

父亲从医务室背我回来的时候，祖母用柴刀在砍老柚树，一刀一刀的，嘴里一直在念叨：“老伙计啊，你是老糊涂了……真是老糊涂了”。父亲想上前阻止，祖母却是不理会。我在月光下看见祖母眼里闪着泪花，直到祖母坐在倒下的老柚树杆上，才听见她模糊的抽泣，那晚祖母整整在那坐了一个晚上。

祖母病倒了，很少生病的她一个月里也不怎么说话，见到我就摸着我下巴上的疤痕念叨：老伙计啊，真是老糊涂了……祖母像是没了魂似的，突然觉得空荡荡的了。祖母走得快，给祖母上坟的时候，我在她坟头种了一棵柚子树。

那年我才十一岁，也许我还不明白，祖母和老柚树一起，守护着这个家，用尽了她们的青春和岁月，直到最后，也不许谁伤害她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