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落难归根(原创长篇小说连载)二、难以言表

2012-06-13 13:15 | 作者:江河惠 | 散文吧首发

二、难以言表

作者:江河惠

第二天,林劳生六点起床时,妻子也翻身坐起来。他说: “你睡你的,我今天去山上转转——别瞎操心,我再苦闷,绝不会行无常、寻见的!”

“河边再不要去了……”妻子还是有些担心,软软地说。

每年珍珠河两岸时常发生跳进河,或掉进河的大人小孩,不由她不担心。不知为什么,近来她总是做噩,隔三岔五地梦见溺毙者的死尸,更使害怕的是她常常是扑抱着那样的发胀了死尸痛哭流涕,也常常在梦中哭醒。但她不为忧心忡忡的丈夫添麻烦,常常醒后只说是作了个噩梦,将内容巧妙地篡改为别的内容。

“好——整天蹲在家里……没意思得很!今天我去山上转转,你就放心睡着吧。”林劳生穿上球鞋,背上水壶,轻轻地带上门,买了四个馒头,走出县城,朝朱圉山爬去。

他沿着1938年,红学、民俗学、历史和地理学家,顾颉刚与好友王树民先生先攀登的路线,准备亲自考察一下朱圉山地望。上班时候整天穷忙,没空没心思去干这种八杆子与自己的专业打着的事。现在好了,天不管地不收,钱虽然不够用,但时间富余,可干些自己想干干的事。自己的2000年退休后,他开始痴迷考古,他还在有影响的全国性的杂志上连连发表了《秦长城西部起首考辩》、《〈禹贡〉黒水及其相关诸山考证》等等文章

当他登上顾先生一行所达到制高点,他审视四周,唯东北山色土红,却与顾颉刚先生描绘相去甚远,在他看来并没有“兽在圉中”的感觉。他东转转,西看看,时间就这样不知不觉中悄悄地溜走。只觉一晃,已经到下午二点多。这天天气特别晴朗,只见天空漂浮着几片淡淡地薄云,阳光无遮无拦,晒得他脸上发烫,浑身冒汗。他选了个凹地,仰面躺下休息了一会儿。突然强劲地西北风吹来,怕着凉,站起来,才向山顶继续攀登。沿着山脊,向南,向上爬去,不到半个小时,便登上了大山顶。山顶上西北风吹得人无法站立,凉气逼人,越发不敢停留。他放慢了脚步,走几步伸伸腰,舒舒气,走走停停。无意间回头一望,使他大吃一惊:一幅朱红色大海的画面,呈现在眼前!他极力辨别这“大海”,只见朱红色的海浪,汹涌起伏,一浪浪推圧过去,东西北三个方,无边无际。唯独南边西倾一线,墨绿浓重的茫茫林海,像海浪卷压过来……他兴奋的跳起来,孩子般地放声高叫:“找到了,我找到了,这儿的确是‘朱圉山’无疑了!”

不经意间,太阳从西边的林海掉下山去,幕悄悄地降临,闪动星星的天空,像一面锅盖,扣到了碧玉簪似的朱虞县城上空,霎时间呈现了死般沉寂。但林劳生却沉浸在发现新大陆般的亢奋中,仍然徘徊不忍离去。他再次站在大山顶,向南瞰,朱虞城夜景尽收眼底,“朱虞的山,山连山,朱虞的城,船舱形。水绕城墙过,林海包城郭……”

就在这时,他的妻子丁招弟见男人天色黒了不见回家,双腿抖抖地打着手电筒,找前找后,四处找遍了全城他所想到的地方,也没有找见他。无望中怏怏回家,不见男人身影,她一头扑倒在床上,撕肝裂胆的哭喊起来:“续儿——续儿!”

何至于此?这是因为她近来见丈夫退休后丢了魂似的,恍恍惚惚,白天念念有词,夜间呆呆地瞅着天花板。她心里非常害怕,但她娘家人在农村,单位是一个家属,接交的人很少,知心的朋友没有一个,更何况这类事情不好向别人说,说了不起任何作用,徒惹丈夫烦恼。她时常大老远,偷偷摸摸的尾随在丈夫身后边。今天她没有跟踪他,一是因为丈夫出门时说他不去河边,二是她决定瞅空去找找工会主席洪儒,让他开导开导丈夫。

朱虞县城位于甘肃省南部,海拔2400多米,四面环山,山上云杉、冷杉林密布,茫茫苍苍,珍珠河在城中由西向东穿过,真可谓“水似青罗带,山如碧玉簪”。

美乎?美哉,就是在三月,太阳瞬间即逝。特别是没月亮夜晚,天像锅盖似的盖下来,活像陷进了龙宫一般,出奇的幽暗,出奇的宁静。

林劳生打开家门,见状惊呆了,喃喃地嘟哝“你哭啥……你,哭着干啥呢……”

扑到床头抓住妻子的胳膊,他试图安慰妻子,但由于他觉得他的痛苦向没文化的妻子无以言表,只是反反复得地说,“你哭啥……你,哭着干啥呢……”这样,却反而勾起了丁招弟封存在心底的秘密,结婚三十年来,她想忘也忘记不了的一个秘密。

“续儿,我拖累了你,使你苦了一辈子。”丁招弟活像受了委屈的孩子般地声泪俱下地一边哭喊一边说道。

“你胡说个啥?我妈眼年年青青就瞎了,你像你妈妈一样的侍候了十几年,我下辈子都感激你……”

“你乍给儿子报了个那样的学校,要念五年!”

“嘿,你尽说些胡话,考学校又不是商店买东西!没那么自由!高考时每个考生考不上着坑命哩,再说儿子想学医,医学都是五年呀!”

“我担心这样下去,我们熬不出来!”

“你放心,就是要馍,我们也要把儿子供出来!”

“下午我找过洪主席了,他也说你不退成成的,你硬退了……”

“我的事洪主席他也不尽全清楚的——新调来的姓娄的局长对我有成见,我不退的话,肯定是下岗的对象,退下来,可以领八百多的养老金,续儿上学够了,下岗了,一分钱都得不到,这些洪主席是不知道的呀?”

“喝水都噎人——倒霉的事乍就叫我们碰上了呢?”

“真是,倒霉的事乍就尽叫我碰上了呢?”林劳生喃喃地说。封尘了二十年多的往事,像团乱麻纠结在他心中,不知如何向没文化的妻子解释呢。

一九八0年,全省林业系统举办木材检尺员培训班,省林业厅林劳生抽调去讲课。学习期间多数学员认认真真,刻苦学习,个别学员懒懒散散,大儿化之,姓娄的更是流里流气,整天把心思放在勾搭女人身上。上课时林劳生在上面讲,他总在下面和一个裹满脂粉的女的在下面嘁嘁喳喳地私语,不时还发出咯咯嘎嘎笑声。林劳生有时实无法在讲不下去了,停一停,干咳几声,又继续提高声音加快速度念教案。林劳生几次本想说两句,可他是个怕树叶砸着头的人,也常常为别人设身处地地想的人。当时他想,林业局的检尺,无非是一个量木材小头直径,量材长,查材积表的工作。理论和实际应用相差很远,能抽调到检尺岗位上的大多数是有来头,有脸面子,有背景的,文化程度普遍不高,大多数是“文革”期间初中和小学生,你却要给他们硬接受一些高等数学和立体几何的内容……算了,这个工作无非是“癞蛤蟆支桌子——支差的事情”。如此这般一想,他的心若农村死了人念经的阴阳,子吼破天地哭,阴阳照经念,行过场,走道场。没想到学员意见很大,有人背地里向主管领导反映了,主管领导没有指名道姓在大会小会提出批评,并咋呼说要将学习期间的表现装入学员档案。共和国的基层领导,大多数喜欢在大会小会咋呼,也不计后果,也不去落实,说了就忘记了。可是有些心眼小的百姓却东猜西疑,无事生非,更有甚者找个能欺负的对象大打出手。当时姓娄的检尺学习班结业后,临走时找林劳生算账,只是怯场林劳生的大块头,虽然骂绝世间肮脏话,却没敢出手。最后他还恶狠狠地撂了一句: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这么时间,或许他早忘记了吧……”丁招弟带着哭腔说。

“姓娄的人很霸道,报复性也极强的,品格无状,贪财好色,欺男霸女……在他们那个局当场长时,全场稍微年青点女人都叫那个了……”

丁招弟是农村妇女,没见过“大世面”,少见多怪。她的祖辈们口口相传的是,人与禽兽的区别是贞节与乱交的区别,因此她听到性娄的斑斑劣迹后,由哭转忿,咬牙切齿地骂道:

“畜生!”

“更可恨的是,他在当场长期间,长期霸占着一个年青职工的老婆,随心所欲,大白天门也不插。一天那个职工有事到办公室找他,姓娄的正圧他老婆在沙发上干那事。那个职工进退两难,他却没事人似的,一边还在动作,一边命令‘出去,你出去!’这个职工像做错了事的孩子般地勾着头,乖乖地出来了。”

“没骨气的男人——不把他的腰给打断!”丁招弟用袖口、手背来回揩了揩眼窝,恶心地说。

“那可就把天门阵闯下了!”林劳生挨着妻子也坐在床上慢慢地说。

“招弟,我们在场里生活了几十年,你难道就没听说过场长厉害?这几年比那几年更恶法。那几年大不了把你调个不好的岗位:从场部调到工段,从营业调到森工,吃点累受点苦,起码还能拿到钱,可以养家糊口。这几年就不同了,动不动就下你的岗。这几年你到场里再没去过,你没见整天场院子里转悠的那些拿不上工资的工人吗,有多可怜!下岗你敢知道吗?”

“林业局天天喊着哩,瓜子都知道!“

“那你还敢撞人家?那是土皇上一个!”

“就没王法了?没人管——没处告?”

“……算了,说别人乌七八糟的事情干啥哩……”林劳生思维属跳跃性很大那种人,猛然想起了别的事情,他唉了一声,拉起招弟,改口说道:

“现在,男女间的事,谁管?怎么管——周瑜打黄盖——一家愿打一家愿挨!”

其实,林劳生想:太多的事例告诉世人,反映的结果,百事不顶,到头来吃亏的还是反应者。就象这次国家实施天然林保护,这本该是前无古人的好事。按理国家下拨的天然林保护资金,足够养活全林区老小,完全可以顺利地使林业局“放下斧头”,“拿起镢头”。可林业局自下而上进行以“精减机构”为名,以下岗来威胁异己,迫使全局职工像饿狗一样跪在他们那一帮人面前祈求施舍,任凭他们宰割。如果有谁反映,那势必就是让你打开“潘多拉的魔盒”。

1999中央是有一个10号文件中是有一条“坚决制止和纠正违反国家规定提前退休的行为”的规定,那是一个不利职工,而有利于当权者,某种程度上给当权者吃了颗“定心丸”的文件。这个文件可以合理合法地致你于死地,你还敢乱说乱动?何况,五十岁以上的这层人,他们

“生在旧社会,长在红旗下”,他们一生经历的是是非非太多太多了,他们在肉体上和心灵里留下了难以抚平的创伤,长身体时挨饿,上学时动乱,现在又要面临下岗的威胁。尤其是文革中的磨难,他们早没了冲力,棱角早都磨圆了。何况那是自找苦吃事,不信你细细研究一下中文件了再说:

“……今后,凡是违反国家规定办理提前退休的企业,要追究有关领导人和当事人的责任,已办理提前退休的职工要清退回原企业。”

清退回原企业后你便是如下的命运:

“……国有企业下岗职工都应当进入企业再就业服务中心,并严格按国家有关规定签订基本生活保障和再就业协议。下岗职工在企业再就业服务中心期间已实现再就业以及3年协议期满仍未再就业的,企业应当依法及时与其解除劳动合同。对不进企业再就业服务中心或进了企业再就业服务中心不签协议的下岗职工,不支付其基本生活费;3年期满后,企业也应当与其解除劳动合同。”

“……下岗职工通过企业再就业服务中心保障其基本生活,最长时间为3年;期满后仍未就业的,按规定领取失业保险金,最长时间为两年;享受失业保险两年后仍未就业的,按规定享受城市居民最低生活保障待遇。”

这些条款林劳生无法给文盲的妻子解释清楚。提前退休的人又不是他一个,好几百多人哩,还有四十岁不到的中年人。更何况历来整人的人都是是借助改革,精简机构的幌子来整人。台上的人无论是有文化的还是没文化的文盲痞子,只要一上台,他都是几乎如出一辙,披虎皮扛大旗,顺着潮流来整人。而且朝朝累代,官官相护,朋比为奸,监督机构形同虚设。共和国将土地、工厂收为国有,其实成了当权当官的所有,他们掌握着农民、工人赖以生存命根,使你没有丝毫的退路,这就是为共和国,在短短的六十中有太多的冤假错案的发生的原因。时代就像大海,像大河,历次运动就像暗流和旋涡,只要谁掉进去,很难逃生。久远的不必说,有个资料报导,1957年全国公职人员中被打成“右派”达五十五万二千八百七十七人,占当时国家干部总数九百五十三万人的百分之五点八。何况这不包括尚未纳入国家干部行列的大学生、中学生、民办教师、原属民族资产阶级工商界、民主党派等等不拿国家工资的“右派”不下十万人。两项累加,少说也有六十五万二千八百七十七人,再加上株连的家属,那就是一个可怕的数字……

“续儿爸,你再不要整天一个人往河边山上到处乱跑……”妻子打断了他的思绪,请求道。

“你放心,我不会的——我不会把你和儿子撇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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