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奔

投奔

大年过后，走亲串友的一阵热闹，不觉间旧年就渐渐远去了。初六以后,外出打工的大军陆续开拔了，一年之计在于春，找到好去处的欢喜着过完年又欢喜着坐上了“回家”的车，厌烦了旧年工作的，亲友那里四下里忙络着联系新的去处。何苇的父亲又在唉声叹气，每年的这个时候都使他犯愁，感慨钱难挣，感叹运气不如人，可今年他又添了一层新的郁闷。

何苇兄弟三个，他是老大，去年还挂名在一大学里上学，寒假前竟被学校除了名。何苇身材单薄，自幼的体弱多病，生来又性格孤僻，视力也远不如常人，几乎半盲……这些都像一颗颗钉子钉在他父亲的心上。其实何苇家这个春节过得根本没有喜庆，谁家家里放着一个二十岁的日日苦默且满心绝望的人，会还有心情乐得热火朝天？何苇的父亲毕竟是个吃过很多苦受过很多厄的男人，他叹气归叹气，不几天还是把家中除何苇外的所有人的“前程”给定了。老二还是去建筑工地，虽然老二前年都在抱怨说死也不再去建筑工地磨时间了，可他是个听话老实的孩子，家里被哥哥闹成这样，也一时真又找不到更适合他的去处。老三跟着表姐去广州进电子厂，他毕竟年龄还小，其实老二当初十六岁时早去了建筑工地。老三是家里最后一个孩子，是何苇的父亲不想委屈了他，故意让他尽情去过本该属于他的日子。何苇父亲自然没什么说的，这几年家里又是盖房子，说媳妇，又是何苇上学，还有何苇爷爷病逝，开支越来越大，他不管找着的活儿有多累多脏多损伤身体，只要挣钱就干。家里的一切都安排好了，何苇父亲开始一门心思的去为何苇找出路。

“苇儿，过了年，你自己有啥打算？别再说那气人的话，一说都死、死的挂在口上，伤人的心。你想去哪，我都给你拾掇路费。”何苇父亲说完，放下烟，紧盯着他，等他说话。

何苇什么打算？他能有什么打算？他自己觉得除了能读点闲书还能做什么？可他没有勇气去说他想回学校去读他的书，他知道那笔数目不大的生活费对这个捉襟见肘的家庭会是什么样的负担，再说他更没有自信去说留在学校就一定对，一定会有很好的希望，是啊，一颗残缺的心，一个病颓的身体，到哪儿会有更好的希望呢？他沉默着，他不愿开口，他不忍心再去惹他心爱的父亲生气，他对这个家庭有太多的愧疚，在他的记忆里这个家从来至少一半以上的开支都和他有直接的关系，他颓废的坐在床沿上，脚丝毫不用力的悬在空中摆来摆去。

何苇父亲等了半晌，看他还是那副泄气的样子，有点急了，可是他不会轻易发怒，尤其是对这个奇怪的孩子。他知道这个孩子很像他，成长中经历着无数的疼痛，而这些都是无可奈何的，他恨自己生出了这么个残缺的孩子，他恨自己，他无数次反省自己一生的为人处事，他想苇儿的一切一定是有原因的，可他实在想不出他到底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何苇父亲很爱何苇，因为他聪明、乖巧，但正是何苇曾被寄托了太多的希望，才成了如今的处境，何苇的精神几近崩溃，而父亲的心又被他的所作所为狠狠地击碎了。父子俩在一块除了苦闷的叹气就剩更为苦闷的，彼此相互安慰似地伪装出的笑容。

“苇儿，我知道你如今很为难，要不你看这样行不？明天我去镇上找你表姑的婆哥，他在教育局里，托他给你找份临时教师的工作？”何苇父亲尽量缓和着语气，稍有兴奋地说。

何苇脑子里很快否决了，他绝不想再拖累这个贫困破落的家，但让他怎么说呢。他犹豫了一会儿说:“唉，爸，这事就算了吧，我不想当教师……”他自己也知道也许如今他即便去当小学教师，还会被人讽刺嘲笑，这是他最容忍不了的，因为生来的残缺他受过太多的侮辱。

“苇儿，你不用可怜我，我相信你也能胜任一个好教师，你也不小了，总得正儿八经的做点儿事，待来年春天，我给你好歹定门亲事。好的咱说不上，拣门孬的还不行吗？好歹你也是名牌学校的大学生呢？混成一家人我的心也安了。”何苇父亲一口气把自己的打算全盘拖了出来，期待着何苇哪怕能牵强的点个头。

“噫，爸，你又来了，我明白的告诉过你，我不会呆在家里，日后也不会拖累你们，能活好自然好好活下去，实在混不好一去倒都清净。”何苇最怕别人议论亲事，他实在是被人嘲弄怕了，他见过好多邻居家相亲的场面，好好的一个人儿硬是被喜欢闲言碎语的乡亲挑剔得一无是处，什么眉太淡，什么嘴太尖，什么单眼皮不好看，什么走路的姿势不对······他不敢想象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按照常人规范的模样长的他，如果真有那么的一天，会被人怎样的奚落。何况他自知有颗永远也长不大的童心，根本不适合做一个能肩负起无数琐碎风雨艰难的一家之主。

看着何苇一脸的烦躁和羞愤，他父亲住了口，他理解他的儿子，若能凭借自己的力量开创出一片自由快乐的天地，何苇肯定会好好的活下去，否则他真的觉得这个世界没有什么还能留得住年轻的儿子。他知道儿子心中有个梦想，可是连何苇都自感渺茫得遥不可及，他怎么不担忧儿子的未来呢？他不能看着儿子无所事事的懒散消磨下去。于是又试探着说：“要不你和老三一起也进厂吧？那活儿也不重，你能干的，有事有你兄弟在，也有个照应。”“不去，我不会投奔拖累任何亲我爱我的人，真这么说，我有个朋友的兄弟在浙江，给个路费，后天我就走。”不等父亲说完，何苇急急的打断了他。

“他是干什么的？”

“中医推拿，我去投他，保证有吃有住。你们也不用挂念。”

父亲又问了好多，何苇开始还想凡事尽量解释些，可是慢慢发现越解释越是没个完。终于气愤的又说了几句凉父亲心的话。“爸，你就当从没生我这个废物的儿子，混好了，我风风光光的回来，混不好死在外面岂不比死在家里干净点！”

何苇的父亲不住的点头摇头，泪在这个自六岁时就成了孤儿的中年男人眼角毫无掩饰的闪烁着。何苇娘坐在一旁本来一直不说话，她是个简单善良的女人，她不知道去忧愁此刻以后的下一刻，绝对的安贫乐道。这时候听到何苇又一次说到死，许久没有表情的脸顷刻划落两道晶莹的泪痕，抽泣着说：“苇儿，你也不想想，我和你爸把你养这么大容易吗？当初你生下来身子那么弱，连一缕光都见不得，天天还闹夜，······都熬成这么大，还这么一口一个死，死死，去死吧！现在就去。”何苇娘怒睁着双眼瞪着何苇，何苇低下头只是也不说话了，他怎么也不敢顶撞娘，这个世界上也就是她对他的爱是纯洁无私了。

“管他做什么？他彻底完了，上学都上傻了，什么人家都鄙弃他嘲笑他，什么他被这个那冷·····冷什么的世间给阉割掉了所有做人的自信，什么若不能堂堂站起身活一场，公平的拥有生命的权利，他宁可死。呵，什么话，苇儿，我们这一辈子不也都这么过了，哎，苇儿，我问你怎样叫做人的自信？怎样是公平的拥有?怎样算叫光明正大的活一场？唉，真不如当初就捏死你啦。”

何苇不想回答任何一句话，只抓住了父亲临末的那一句反问道：“那你当初为什么不捏死我？也免得我挣扎着受了这么多年委屈。”

何苇父亲也是恨铁不成钢，一时竟和何苇僵持着吵起来，何苇娘嚎啕着疯一般打他父亲。

“好好，你不是要走吗？明天就给我走。他娘给他五百块钱路费，爱去哪儿去哪。”何苇父亲说完蹲到门口抽烟去了。何苇娘静静地坐在他身边，也不动也不说话，这时候何苇开始扣手机了，他知道娘和父亲不一样，娘不会真的生他的气，娘也听不懂他说的话，娘只想他能过得好。

傍晚，老二老三在街上溜达了一天也回家了，吃了晚饭，两个人说不如打打麻将，何苇说不打，他已经和朋友说好了，明天一早出发去县城，再转车去浙江。何苇的娘又问了几句，开始给他收拾东西，说这带上吧，说那带上吧……这几年儿子虽说一直没在她身边，她深知何苇是个敏感脆弱的孩子，又是一个人第一次走出校舍出远门，真的放心不下。何苇的消沉是一个春节了，她不想儿子就这么在家或继续去学校一直损下去，她想儿子出去历练历练或许就好了。父亲也忙着给他找这找那，两个弟弟一动不动地默默看着，他们一点都不恨哥哥，也觉得大哥该出去走一下了。

第二天一大早，何苇父亲起来了，娘也披了个袄下了床，何苇记得两个弟弟外出的时候娘最多是坐起身，看着指点。父亲去送何苇，临出门，娘又塞给何苇200块钱，说怕他在外面受怔，何苇死活也不要，无奈他娘带着两眼泪水的说求他收下。何苇鼻子一酸，叫了声娘，扭身走出大门。

黎明天还十分冷，父亲不住的咳嗽，可还是找着空的好生告诫何苇。无非出门要好好混，别不照正路上走，再怎么着也要活着熬回家之类的话，

何苇突然发现一向性情豪爽暴躁的父亲婆婆妈妈了许多，像一个七旬的老妪喋喋不休。

何苇坐在被水气模糊的车窗里，看着父亲的身影渐渐被晨起的雾气包裹住，不见了，此刻他的伤心一下子拥了上来。他这才意识到他要独自远离他的所有亲人，去一个未知的显然不会适合他的世界，他再也不能和他大学里的那群朋友纵情的喝酒，酒后相扶着随心的说话，他再也不能整日的和那些书中有趣的灵魂在另一个非现实的世界里携手畅谈，他再也不能有闲心情去游湖赏月····想此去，分别的可是过往所有的一切，以后，自己就真是个无牵无挂也不为人牵挂的人，他的眼泪终于在汽车急速行驶中流淌不止。

何苇第一次坐长途客车，想不到车上那么拥挤，和寒假前挤火车回家时没什么两样，那时还有张度在一旁护着他。张度是他最好的一个朋友，张度是一个实干性很强，且不乏浪漫和闲情逸致的人，何苇钦慕张度的材器，张度和何苇交好，何苇想不出所以然，他认为百害而无一利。其实张度怜爱何苇的身世，喜欢他天真爽直的性情。想起张度，何苇更是心痛，此行他都没敢事先通知张度一声，他不想自己彻夜难眠。何苇此行要投奔的秋生，说真的，何苇很轻视他，对他并不敢抱太多好的希望，在他的眼里同样身体残疾的秋生是一个没有希望的人，因为秋生早被不公的命运塑造成了一个自闭麻木且十分悲观的人，何苇之所以要投奔他，正看重了他的没有希望。何苇此时的心已伤的千疮百孔，经不起任何世间不公的刺激。何苇去年因为秋生的哥哥秋雷认识了他，何苇可怜那个生来不幸，如今也正被生来的不幸小丑似的一步步摆布捉弄着的秋生。何苇要借秋生身世的悲冷来冻住自己流血的伤口，使自己养起重新奋发的生气。想到秋生，何苇又是期待又是恐惧，窗外的太阳早不见了，车开到了另一片天底下正雾雨沉沉的江南。

下了车，已经凌晨两点，破烂的汽车站里没有一块遮风挡雨的棚。汽车上何苇穿的很薄，大伙儿拥挤着，还是感觉热，这时凉风夹着寒雨，冻得一天没有吃东西的何苇瑟瑟发抖。何苇打电话给秋生，一连打了十分钟才接通，问清了秋生的所在位置，何苇叫了个的，讲了价钱直接奔去。

“秋生，你咋穿个短袖出来了？走，你那儿离这儿远吗？”深夜纷纷的细雨中，何苇看着拖着拖鞋，上身穿了个T恤，双臂紧抱着瑟瑟发抖的秋生忙催他快走。秋生却轻轻推开了何苇的手，迟疑了一会儿，还是说话了：“苇儿，你的脚咋办哩？唉……你是个……”秋生慢慢朝前走，眼看也不看何苇，刚见面的欣喜退下去了。

何苇的心猛地一颤，一颗热泪被凌寒的夜风吹落，他想他放弃了所有就图暂时混一口饭，却也这么被奚落嫌弃，他毕竟还觉得有混这口饭的底气，他在学校里混了十四五年，好歹不能有点好处吗？“秋生，这个……哈哈，这个不碍事吧，没关系。我不会让你为难的，不行我会想别的办法。”

“苇儿，这个店我也是刚到，才两天。咱总得注意点形象。”

“嗯，老弟，你放心，论知识和道理你不如我，可论社会上的经验我和你差远了。这么吧，在这凡无伤大的原则的事，我一概听你的，有关我的大原则的事你得听我的。老弟，行不？”

“行——行吧，这就到了。”秋生哆嗦着。

何苇随秋生走进路边的一家灯亮着的门面里，进门的一刻他瞥了一眼招牌“永康盲人推拿”，他的心一紧像被什么刺了一下。店老板这时已从楼上走下来开门，光着脊梁披着个大褂子，年纪略比何苇父亲小两岁，很和善地朝何苇笑了笑，问吃过饭没有，说饿了厨房里有吃的，要秋生去整。何苇说不用，看老板也不能久站说话，忙辞了他跟秋生上楼来。楼上一团糟，正准备装修，店是新盘的，墙也没刷，一间小房里堆满了东西，好在还平放着一张大床。何苇又饿又累，脱了鞋混身酸痛。

“苇儿，你有没有带什么好吃的来？”

“唉，你不知道我是怎么来的，什么也没带。好饿呀，一天没吃东西了。”

“你才一天没吃东西，我上次来还两天连口水都没有喝呢，睡吧。”

何苇翻来覆去的睡不着，饿的心烦，终于记起来娘还在包里放了两包牛肉，唤起秋生一人一包坐起来啃，秋生很快啃完了，何苇却腻得吃了两口放下了。

“苇儿，睡不着吧?赶紧睡吧，明天还要起床呢，这可不是在学校宿舍，不舒服爱睡到啥时候就睡到啥时候。明儿你还得开始练习手法呢。看看我的手，你看你的，嫩嫩白白的，手指要变形成我这样子才好哩。嘿嘿·····”

何苇迷迷糊糊的也睡着了，他梦到了张度，更梦到了潘雨。他梦中哭着对潘雨说：“雨，你为什么不能理解我一点呢？只要你肯给我片刻的温暖，我情愿立刻就回到学校，我会努力走出迷茫，你相信我有一天我会让你知道我的选择没有错。”潘雨没有再拒他于千里之外，微笑着伸出手来····何苇兴奋着醒了，秋生还睡得香甜，窗外的道路上车辆已十分的嘈杂，原来夜里做了一个甜美的梦，而新的生活已经在他的面前展开了，如此地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