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情思

槐花情思

每年五月，槐香时节，一想到那一串儿一串儿的、一嘟噜一嘟噜的雪色，那满树晶莹、散发着浓郁清香的槐树花，我的心头便会不由自主地浮起那段陈年旧事。它萦绕在我的心头，犹如那沁人心脾的槐香，竟久久挥之不去......

1962年，北国的春天依然姗姗来迟。迎春花开过很长时间，杏花、桃花、梨花才次第吐蕊绽放。这时，春日融融、暖风薰薰、花香幽幽，我们的乡园美丽极了！然而，尽管那些花大都开在房前、房后，抑或屋左、屋右，大人们好像无视这柔媚春光的存在，他们似乎无心也无暇去观赏。为了能填饱一家大小的肚子，他们只知道花开了的季节，该开始忙活地里的活计了，花开得再好也救不了眼前青黄不接的急呀！那一年我十二岁。看着大人们忧郁的眼神和匆忙的身影，已经有了两年饥饿经历的我，在妈妈面前从不喊“饿”。

我天天去看桃李杏开花，我喜欢它们点缀我们的家园，我又天天盼它们凋谢，因为“绿肥红瘦”的时候，我有可充饥的东西。那天放学，我照例去看那已经凋谢了的杏蕊中是否长出绿的果子来。妈见我放下书包就奔杏树走去，心里酸酸地说：“娟子（我的乳名），村东坝坡上苦碟子、车轱辘菜、雀扑拉菜，还有荠萕菜什么的，都冒锥儿了，你去挖点儿来，妈给你做点儿汤。”我说：“妈，我不饿。”妈说：“去吧！”我看了看妈，妈的眼里闪着泪花。我真怕妈那泪花变成泪滴，我最见不得妈掉泪了，妈一掉泪我就心疼。因而，赶紧拿起妈早为我准备好的篮子和小抢刀，一溜烟儿奔村外大坝跑去。

村东头往大坝去的方向有条小路，路边野生了几棵槐树，也不知多少年了，树干足有大腿粗细，叶子长在一根根细梗上，一对儿一对儿的，忒好看。桃李杏都开过之后，它才开始吐蕊。花朵很小，有如豌豆花，长在一根细柄上，开起来是一串串儿一嘟噜一嘟噜的，洁白如雪。花蕊上有微泛蛋黄的花粉，舔一下甜丝丝的。槐花开的时候，离老远就能闻到它那股带点儿怪味儿的浓香。平常，大家都嫌那花味儿太“傲”且枝干有刺，加之蜜蜂成群，虽说花开无主，但人们却很少采摘。我也讨厌那花的怪味儿，但却爱那一树雪。每年五月，那几株槐树堪称小村的一道景致。

那天，我刚跑到村口，就闻到了阵阵槐香。抬眼望去，我吃了一惊：那一树雪在纷纷飘落！我赶紧跑过去看究竟。槐树下已经围了一大帮孩子，几个大点儿的孩子已经爬到了树上，一边将整枝的花串儿折给树下的小孩子，一边大把大把地撸那槐花往自己嘴里塞，孩子们正在争相抢食那洁白的花朵！见我跑来，立刻七嘴八舌告诉我：“坝坡上的野菜全被挖光了”，“榆树叶也没了”，“吃这花吧”，“这花好吃，是甜的”......我又何尝不知道这花是甜的呢，不甜怎么会有蜜蜂呢！看见大家抢吃，我也真是饥肠辘辘了。我摘了一朵放在嘴里，花瓣儿有点儿苦，只有花蕊是甜的。所谓饥不择食吧，我一口气儿吃了好几串儿，直弄得手上、脸上、身上，连篮子里都是槐花，再看小朋友们也和我一样。那情景就好像我们在飘雪的冬天，在树下雪地上嬉戏一样。可惜当时我们什么都不懂，今天思之起来，我为它产生了一种凄美的感觉。

带着一身槐香回家，我感觉这槐香好像武侠小说中描写的那种“熏香”。我的头有些发晕，心里直恶心，想吐又吐不出来。到家一头栽在炕上，便昏昏睡去。妈守在我的身边，闻着槐香，摸着我的脸颊，眼里先前闪动的泪花，到底还是化作泪珠滚了下来......

从那以后，我落下了一个病根，只要一闻到槐香，我就头疼恶心。每年五月，我避槐花唯恐不及。虽然我不敢走进它，可它给我的记忆却是永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