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哪里寻您---我的父亲

到哪里寻您——我的父亲

序言：父亲节快到了，看着一篇篇饱含深情抒发父爱的文字，似有触动。要不要写一写我的父亲？我犹豫着，鼓不起勇气。是懦弱的不敢正视自己？还是胆怯于审视曾经年少的任性与不肖？我不是个听话、懂事的孩子，于父亲惟有深深的愧疚与不安，只能在漫漫的忏悔中求赎！真的拿起笔，一时思绪如麻难寻起处，索性由着笔任意西东。

父亲啊！记得上次回家是四年之前，在您坟前我放声痛哭，为这些年只身漂泊经受的所有的曲折和磨难，为曾经的不明事理深深的愧疚与悔恨。在外漂泊这么久，很少回家看您，父亲啊！您不会怪我吧。一直不敢忘记，曾经誓言要改变家里困顿的境况，为此我倍加努力，全力打拼。许是苍天见怜，抑或您九泉庇佑，几经水复山重，几多磕磕绊绊，今日柳暗花明，终现曙光，不知能否给您一丝告慰。过几天就是“父亲节”了，就在我的文字里向您老问候吧！

父亲啊，一直都不愿相信您会早早的舍我而去，曾经您结实的腰板做起力气活让年轻的我们都难以企及。您的兄弟姐妹或病或意外都已英年早逝，先您而去，想您一定会长寿的，这是我们乡下人不成文的说法，也是家里所有人的愿望！曾经您不经意说了句：我还能活得几年啊！我立马就急了，在我懵懂的意识里您怎么会离开我呢！

回溯那天，大哥从县医院取了您的病情化验单，检查的结果是——肝癌晚期。顷刻间脑海里一片空白，心口无可名状的沉重，绝望凝固成麻木，时间随之静止……一切猝不及防，始料未及。大哥沉默许久轻声说：先不要告诉父亲。我“嗯”了声，千般思绪一时如洪水恣意肆掠，一气跑到山边的小屋，强忍哽咽了好久，终于失声痛哭……

父亲啊，您做起力气活从来不知疲倦也从不抱怨的，那天居然同我说：你二哥这两天回来也不下地里帮忙，这生意做的把人变懒了。在您的眼里二哥脾气最好，从不和您顶嘴，在别人面前您常夸他孝顺、听话。余下几个兄弟姐妹谁曾获此殊荣。父亲啊！或许您真的感到累了吧！您怎么会不累呢？您那是肝病啊！会让人全身乏力的。可你说：明天你也别管了，我自己行，你把山上石头都拉回来吧，我同瓦匠说好了，人家忙完这几天农活就来咱们家盖房子。

盖新房是你这几年最大的心愿。您曾说了多次，可我不赞成，总说不急，您说：尽说傻话，你也大了，过几年总是要娶媳妇的，没新房哪成。我坚持说事业上不成点样子不考虑成家，我让您一次次的失望。最后还是大哥一番思想工作：钱以后慢慢挣，这老房不翻盖真的不能住了，钱不够我再凑点。父亲啊！这次我不想再让您失望了。

这两天大哥从四川回来，您同大哥说没胃口，身上也没劲。以为这些天农活忙您是累着了，第二天大哥送你去卫生院，医生只说你肝不好，建议去县医院复查。现在确诊了，医生没有告诉您病情，可我们知道了又该怎么办呢！父亲啊，这些天不知道您一个人是怎样忙完地里的农活，您还不知道自己是拖着病体在坚持的，你终于倒下了，父亲啊！怎么没听您说一声累呢！

父亲啊！自从母亲去世，哥哥姐姐都已自立门户，只与您相依为命，可我还很小，饭也做不好，你下地回来，咸一口淡一口的凑合着吃。那次，菜地里仅有很老的青菜，我炒了一碗，可您只吃一口，没有吱声，就在咸菜坛里抓了把已腐烂变臭的咸菜就着饭吃，我还埋怨您不该吃。后来才知道您最近牙口不好，嚼不动很老的青菜。父亲啊！您怎么不说一声呢！

您曾说啥菜里要是能搁点肉就好吃了，我知道地里的活很重、很累，您想吃点肉，可这些年咱家一年里也吃不上几回，自个养的猪都是整个给卖了，没留下一点，那是为了尽快还掉大哥结婚时借下的高利贷啊！医生交代我们让您在家，能吃就给您吃点。可是父亲啊！您现在还能吃下什么呢！

父亲啊！您一辈子多灾多难，年轻时一场大病您喝了几年的中药。常听人说“大难不死有后福”。可您哪享受过一天的清闲！小时候，隐约记得母亲常因生活的窘迫，不堪重负而把情绪都发泄在您身上，每次指责您的不是您都默不吱声，只是掏出一支香烟，低头吧嗒吧嗒抽着，直到母亲累了停了，您就轻轻的叹口气再找活去做。您曾同我说：我这辈子没啥本事，没给你们留下什么，大了就靠你们自己了。现在我才明白您曾为了这个家、为了儿女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

这些年香烟成了您唯一的嗜好，累了、闷了就抽上一口。您只抽最便宜的香烟，还说小卖店零买的太贵，只在赶集时批一条。有一次，您让我从集上捎一条，我居然给忘了，让您在地里半天没烟抽，您还像孩子般生了半天的气。曾经多么不懂事，邻居家来客人让您去作陪，回来我居然嘲笑您不会喝酒陪啥客，还不是想蹭人家好饭菜。您被我说得既尴尬又无奈。有时候您想听家乡的戏曲，我就说您思想落伍，啥年代还听这老古董，常让您听那与您而言就是噪音的舞曲。

不知道是您对我打小的惯纵，还是我青春年少的叛逆，抑或从母亲那里继承了不太好的脾气，我偏执任性，很少听你的话，有时和你发脾气，惹您生气。曾固执的认为：“孝”在心中，不用放在嘴上，何必处处顺着您的意思。也曾天真的想：我一定会做成一番事的，彻底改变家里的窘境，将来会让您享清闲，不再受苦受累，还要带着您出去见识一下外面的世界，可是，父亲啊！您还能等着我一一实现吗？

父亲啊！在您弥留之际，您最后的话尽然都在说我，您说“三儿”脾气不好，“三儿”还不懂事，你说“三儿”还没成家，你放心不下啊！……大哥握着你的手说：这些年，我们没在家，没孝敬您，让您操碎了心，都是“三儿”在家守着您，“三儿”才有孝心啊，您放心吧。泪水模糊了视线，心一阵阵痛着，怀着深深的不安与愧疚想同父亲说几句，却已泣不成声——-父亲啊！我真的错了……

那是年三十的晚上，外面响起阵阵爆竹声，父亲啊！您没有吃上这一顿年夜饭，就匆匆的走了。您走了，带走了我所有的憧憬、所有的信念，带走了我奋斗的终极价值。精神的屋脊轰然坍塌，家已不复存在，从此一叶浮萍任意天涯。很长时间里难以振作，寻不到人生的坐标，难拾曾经的意气风发，那些日子好漫长好漫长......

漂泊经年，苦旅浮生，已然历经了人生的沧海桑田，父亲啊！我不再是当初那不谙世事的“三儿”，我不再任性，不再与您争执，我早没了坏脾气，也明白了人情世故……父亲啊！您泉下有知还放心不下吗？现在，我可以让您每天都能吃上肉，再不让您操劳了，我要您享享清闲，我要带您到处走走，见识外面的世界……曾经我所有的愿望。可是，我要到哪里寻您——-我的父亲！！！

浮生苦旅 2011.6.13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