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晓男的十八岁

2012-05-26 23:42 | 作者:冷风 | 散文吧首发

李晓男叉开两条腿,像个爷们儿似地,站在村前的公路边。

打眼看上去,李晓男还真不太像个姑娘家。一件亚麻色的夹克衫罩住她青洋溢的身体,一条月白色的男士休闲裤,脚上裹着一双圆头圆脑的黑色系带皮鞋。李晓男的皮肤黝黑,脸上不施脂粉,不描眉也不画唇。初秋的风一阵一阵的掠过她短的蘑菇头,乌黑的发丝就在一阵一阵的秋风中,抽疯般的摇摆。

李晓男就以这样的尊容站在公路边,不断的伸出手指,无比潇洒的捋一下被风搅到额前的几绺头发。李晓男眯缝起那双细小的眼睛,微仰着下巴磕,朝着公路的一头望过去。一辆银灰色的轿车从远处疾驰而来,片刻便从李晓男的眼前飞过,消失在了公路的另一头。空气中留下一股浓烈的尾气味道,挑逗着李晓男的嗅觉,惹得她撇着嘴角皱紧了眉头。

公路又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在午后的阳光下仿若一条慵懒的银蛇卧在那里。自从邻近的高速公路开通以后,这条无比重要的国道就一下子失去了车水马龙的喧嚣,只在天气恶劣高速公路封闭时才依稀可见往日的繁华。这一点,倒是极像村里那些儿女常年不在身边的空巢老人的生活

死一般的寂静让李晓男有些焦躁。她把双手从裤兜里掏出,甩了甩站的发麻的两条腿,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坐下来。对面望过去是一大片的玉米地,风吹过时玉米叶子哗啦哗啦的响着。透过玉米叶子的间隙,李晓男看到了挂在棒实得玉米穗上的、一簇一簇黑褐色的玉米胡子。这是丰收的象征,再过个十天半拉月的,庄家就该收割了。李晓男虽然不种地,但从小在农村长大,这点基本常识还是晓得的。

李晓男不爱种地,也几乎没有去过地里,这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农民家的孩子,哪个不是从小就帮衬着家里干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李小男的弟弟八岁开始就扛着锄头跟在母亲的屁股后面下地了。可她李晓男偏偏没有,这源于李晓男打小就会耍的小聪明。每逢农忙季节,放学回家的李晓男就会像条鱼一样,迅速的溜进屋里关紧门,捧着书本作出如饥似渴的模样来。还算开明的父母亲看到女儿如此的用功,自然也就作罢,领着实心眼子的弟弟出了门。天知道李晓男此时已经得意得忘乎所以,想象着姜育恒沧桑的眼角纹和张生清水洗过般的嗓音不觉哼出了声。李晓男一直想不明白父母为什么那么好骗,让自己的小伎俩一而再再而三的得逞?许多年以后,李晓男回忆起这段经历时,并没有对自己的小聪明沾沾自喜,相反倒觉得十分的幼稚可笑,继而衍生出一丝懊恼和对父母的愧疚。这话暂且不提。

眼下,庄稼成熟,家里又快忙得热火朝天了。李晓男厌烦这种生活,甚至连带着厌烦起自己的家、自己的父母。李晓男不止一次的想象,如果不是生在农村,如果不是摊上一对没钱没权没地位的农民父母,自己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会不会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然后干着一份轻松体面的工作?人就是这样,当向往的生活在脑海中不断的成型不断的丰满,就会可怕的变成一种假定的现实,令人欲罢不能。好比李晓男,无数次胡思乱想的结果,就是让她更加厌烦现有的一切。父母的唠叨,她厌烦;没完没了的农活,她厌烦;充斥在街头巷尾的牛粪味儿,她也厌烦。她还厌烦现在的工作,一份家人给安排的工作。

李晓男在市里的一家私人作坊里上班。高中毕业后,李晓男没有考上大学,这是预料中的事情,因为李晓男从来就没把精力全部用在学习上。学习这回事,不是谁都能表现的尽善尽美的。李晓男羡慕那些天生就对学习充满了浓厚兴趣的好学生,也曾经很努力的学着那些好学生的样子,起早贪黑的孜孜以求。可是坚持了没多久,李晓男就自己先败下阵来,用她的话说:她天生就不是那块学习的料。她就像一个顽固的绝缘体,和那些数学公式、英语单词一点也没有来电的感觉。尽管李晓男的脑瓜很聪明,可无论怎么努力就是不成。

高中毕业的李晓男整天无所事事,吊儿郎当的在家里进进出出。李晓男不以为然,当父母的却沉不住气了,托人在市里给李晓男找了这份工作。李晓男每天骑着一辆父亲从旧货市场淘换来的破旧的自行车,行程十几公里去市里上班,晚上又骑着破车精疲力尽的回到家里。工作不累,就是这一天一个来回的路程,常常把李晓男累个半死,而这种累又多半缘于那辆破自行车。李晓男骑在破车上得随时调整姿势迎合着车子的角度,每当李晓男撅着屁股趴在车子上卖命的蹬踏时,那车子就会痛苦的吱呀吱呀叫个不停。这声音无时无刻不在李晓男的耳朵边聒噪,让她的厌烦又加剧了几分。李晓男怨恨着父亲的抠门,却从未对他说过心中的不满,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是自讨没趣,父亲是不会给她买辆新车的。上初中时李晓男曾经恳求过父亲,结果父亲很专制的让她骑了三年的破车。李晓男以为这是父亲一贯的勤俭作风,直到弟弟骑着那辆崭新的大“永久”时,她才似乎咂摸出不一样的味道来。

李晓男什么也不说,把看到的一切都积存在心里。积存的久了,就演变成了难以名状的怨气。这怨气又慢慢的转化成执拗的倔强,而这倔强表现在日常生活中,就是处处和父母对着干。不过李晓男不敢真刀真枪的在父母面前得瑟,她还是惧怕父亲那整日阴沉的脸和蒲扇般大的巴掌的。李晓男依旧耍着她的小聪明来逃避父母逃避家里的活计。她的“技艺”已经练得炉火纯青了,诚恳的语气,一本正经的样子由不得父母不信。比如今天,逢她休息,母亲本来打算让她帮着刨红薯,她却编了个谎轻而易举的骗过了母亲,跑到公路边来等着朋友,一起去市里玩耍。

李晓男不知道这样的行径是不是忤逆?李晓男语文学得好,知道忤逆的意思。但她不是不顺,她只是厌烦现在的生活环境,不想再多待一刻。李晓男说不清楚现在的生活有何不妥,纵观来看,大家都是一样的状态,每天起早贪黑,忙忙碌碌,遵循着一样的模式。李晓男也说不清楚家里有什么地方对她不好,和所有的农家一样,李晓男的日子虽然比不得那些富裕人家,倒也能够吃得饱穿得暖。父母靠自己的双手养活着他们姐弟三个孩子,农村那户人家不是这个样子呢?李晓男有时也这样安慰自己。可安慰归安慰,李晓男还是抗拒不了那股厌烦的情绪。她就想逃离,随便去哪里都好。所以,当朋友的摩托车在眼前“突突突”的吼叫时,李晓男站起身拍拍屁股一偏腿上了车,头也不回的消失在从排气筒喷出的一团一团的气雾中。

李晓男他们到达市里时,一大群男男女女早已等在了约好的地方。李晓男看着这一群年轻的面孔,心里觉得无比舒畅。李晓男喜欢和他们在一起,年轻人在一起多好啊!可以无所顾忌地说笑,无所顾忌的嘻闹,不用做作,也不用掩饰。李晓男可以放肆的骂娘,可以疯狂的蹦迪,还可以随心所欲的喷云吐雾。李晓男抽出一颗烟叼在嘴上,然后点燃狠狠的吸一口,让烟雾在口中停留片刻,再幽幽的吐出。烟雾氤氲着弥散开,和别处飘来的混合在一起罩在李晓男的四周,让她觉着自己临了仙境一般。李晓男是和男人抽一种烟的,她不喜欢像丽红那样的装样子。丽红细长的手指夹着同样细长的烟卷,轻啜一口后迅疾的吐出,那烟雾连牙缝都没进去。他们管这叫“抽浪烟儿”。李晓男觉得很没劲,那种烟卷她尝过的,除了一丝淡淡的薄荷味儿再无其他。在抽烟这件事情上,李晓男从未把自己当女人看待,她喜欢浓烈的烟雾厚重的撞击咽喉的感觉,那种感觉很真实,一种尼古丁侵略皮肉的真实。

李晓男是在天学会抽烟的。高中落榜后,李晓男的心情一下子跌进了深深的失落中,一丝莫名的不安如鬼魅般侵扰着她。寒窗十几年,突然间就什么都没有了,再也不用每天去学校,再也不用经历没完没了的考试,再也不能时时刻刻看到老师和同学。生活攸忽安静下来,这份安静曾经是李晓男寐以求的,可当这份安静真的如愿时,她却感觉不到半点轻松,相反倒有一股强烈的无所适从像潮水一样包围了她。她不知道怎样去排解这种不适,而天气的闷热和树上单调枯燥的蝉鸣更加剧了她的烦躁。这样的情绪无时无刻不在困扰着她,让她不知该如何是好?她从电视上看到有人在心情低落时用喝酒或者抽烟来解闷,她也想大醉一场,趁着酒劲癫狂一回或许也能有很好的效果呢?可是,李晓男生在一个本分人家,女孩子酗酒抽烟都是大逆不道的。何况,喝酒的痕迹太重,很容易会被发现,李晓男还不想在家人面前显现出顽劣的一面。她选择了抽烟,偷偷的去买了一包藏起来,并在一个家中无人的闷热的午后,点燃了平生的第一颗香烟。

这颗烟显然是李晓男蓄谋已久的。李晓男背倚着墙,将一双腿搭在炕沿上,按照脑海中事先臆想的情景吸进了第一口烟雾。整个抽烟的过程在李晓男的脑子里不知道被彩排了多少遍,所以实战起来李晓男一点生疏感都没有,动作娴熟的仿佛一个经验老道的老烟民。李晓男又吸进了第二口烟,她慢慢的吐出烟雾,然后闭上眼睛,静静地等待传说中描摹的那种飘飘欲仙的奇妙感觉。等到一颗烟被抽掉了大半时,李晓男期待的那种感觉终于降临了。她似乎觉着真的要飞起来了,大脑中一片云缭雾绕,所有的不快都不存在了,浑身上下麻酥酥的。李晓男不忍睁开眼睛,她害怕光亮会把这美好的时刻无情的驱散,可胸口里紧跟而至的反应迫的她不得不睁开了眼。

李晓男恶心不已,胸口里翻江倒海的。这实在是个万万没有料到的情况,可是强烈的反应已经容不得李晓男去详细的思考了。她想喝口水,可水在灶间,她不得不挪动双腿下了炕,却差点一头栽倒在地上。李晓男扶着墙晕晕乎乎的来到灶间,舀了一碗凉水咕咚咕咚的灌下去,冰凉的水顺着喉管流到胃里,多少缓解了一些难受的感觉。可这仅仅是一时的,片刻间那讨厌的恶心就又排山倒海的向她袭来。这种感觉是很缠人的,吐又吐不出来,只能巴巴儿地忍着。李晓男懊恼不已,勉强拿了个小凳子坐在墙根下,静静地等待那讨厌的感觉慢慢的消失。

第一颗烟让李晓男吃尽了苦头,她消停了几天,终又不甘心似地点燃了第二颗。这一次尽管也不尽人意,却没有先前那般难受了。紧接着第三颗、第四颗······李晓男渐入佳境,顺利蜕变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烟民。她还是不敢在家人面前随便造次,钻着时间的空子在烟雾中排解着心中的郁闷。甚至,她觉得这样还不算够劲,还用火热的烟头在胳膊上烫下了几个圆圆的疤痕。皮肉被灼烧的声音,让李晓男隐隐有一种发泄和作践的快感,这快感竟让她感觉不到痛,只是在看到伤口溃烂化脓的时候,心头慢慢掠过一丝莫名的悲凉和失落。

回忆牵动了李晓男的嘴角,让她不自觉的失了态。她也不作解,在同伴诧异的眼神中,兀自喝掉了杯里残留的酒液。

李晓男玩得过了头,回到家时已是里的九点多了。街上的两扇大木门落上了冰冷的锁,无声的将李晓男挡在了外面。李晓男扒着门缝向院子里瞧去,院里黑黢黢的没有一丝光亮,房屋、偏厦子、三轮车、草秸垛,还有鸡窝猪圈都在各自的位置上静默着,在黑暗中留下一团一团巨大的阴影。李晓男悻悻的靠着墙,任由无边无际的黑暗将她悄无声息的淹没。附近的粪堆在夜色中散发出一阵阵潮湿的臭味儿,让李晓男忍不住狠狠的啐了口唾沫。一丝莫明的恐惧使李晓男打了个寒战,恍惚中,李晓男的眼前闪过了一道白光,这道白光割破了广袤的黑暗,像一把利剑一样透着森森的寒气。李晓男不由自主的蹲下身抱紧了双臂,生怕父亲手中的白毛巾再一次抽过来一般不知所措。

几天前那个午间的情景瞬息浮上眼前,李晓男从母亲的口中得知了流传在村邻之间的闲言碎语,气愤的站在门前破口大骂。在井台边洗漱的父亲始终沉默着,父亲的沉默助长了李晓男的理直气壮,她骂得更起劲儿了。她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像极了一个泼妇的模样。李晓男已经顾不得颜面,她觉得很委屈,她觉得自己并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她恨那些乱嚼舌根的村妇们,她恨不得把她们都撕成了碎片。她的怨恨和她一直积存在心里的郁闷刹那间凝聚成一股强大的力量,这力量爆发在午间炙热的阳光下,在滚滚的热浪中肆无忌惮的蔓延着。

李晓男骂的忘了形,骂的鸡鸣狗跳唾沫横飞。她甚至没有注意到父亲眼中喷出的怒火,那怒火足以将她烧化,而她却浑然不觉。李晓男的亢奋在父亲手中挥动的白毛巾的抽打下戛然而止。李晓男呆呆地站着,任由父亲的白毛巾一下一下的抽在肩头,耳边充斥着父亲愤怒的声音:“自己做错了事情,还怪别人说,悄悄儿得了,也不嫌丢人!”

白毛巾抽打了几下便挂在父亲的肩头随之进屋去了,李晓男依旧呆呆的站着,不辩驳也不哭泣,眼睛死死地盯着老枣树龟裂的树皮。正午的阳光扎的皮肤生疼,李晓男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母亲喊她吃饭她也不理会,自虐般的,倔强的杵在那里。

此时,白毛巾裹着寒气侵袭着蹲在黑暗中的李晓男。可是,总不能在外面蹲一夜吧?李晓男心里思忖着。她习惯性的捋了一下蘑菇头,打量着高高的墙头,然后将脚蹬进了石头缝中。李晓男是豁出去了。她是想着大不了挨一顿揍,父亲总不能将她打死的,从小她也没挨过几次打,现在她长大了,父亲断不会不留情面的。

李晓男轻轻的推开门,蹑手蹑脚的向卧室摸去。屋子里静悄悄的,李晓男猜想家人都睡着了,不禁一阵窃喜,抬腿就要往炕上爬,不想被突然点亮的灯光吓了一跳。柔和的灯光瞬间弥漫了房间,李晓男看见年迈的奶奶拥着被子坐在墙角,清澈的泪水顺着奶奶沟壑丛生的皱纹间缓缓的流淌。奶奶一直在等李晓男,并且为她的晚归落了泪。这让李晓男的心里很难受,她小声的安慰着奶奶,希望能将奶奶的情绪安抚住,好早点熄灯睡觉。她是怕惊动了父母,说到底她还是惧怕挨打的。或许是她的行为真让奶奶伤心了,奶奶开始埋怨她不争气,情绪越来越激动,最终呜呜的哭出了声。李晓男吓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而更让她惊惧的,是父亲的拖鞋踢踏地面的声音。这声音像一把锤子,一下一下重重的敲在李晓男的心坎上。巨大的恐慌编织成了一张网,将她密密实实的罩在了里面。

李晓男迅速的想象着接下来的情节,她想像着父亲的拳头雨点般的落在她的身上,然后把她拖到地上狠狠地踢踹。她想:无论怎样,她都会默默地承受。她依旧不想辩解,也不打算哭泣。她的倔强也许会更加激怒父亲,可她不在乎。她的确不在乎!因为她一直觉得父母亲不理解她,也不懂她。她懒得去和他们争辩,她觉得那样做毫无意义。

李晓男做好了一切思想准备,终究还是没有料到那令人惊心动魄的一幕。父亲将一把明晃晃的尖刀抵在李晓男的脸上,暴跳着要打断她的腿。李晓男的身体在剧烈的抖动着,说不出是因为紧张还是害怕,抑或是绝望。母亲声嘶力竭的哭喊着抢夺父亲手中的刀,并且苦苦哀求着李晓男低头认个错。知女莫过母,当妈的比谁都了解女儿的脾气,可李晓男却铁了心似的一声不吭,吝啬的连滴眼泪都不掉。

母亲最终夺下了父亲的刀,又或是父亲顺势放弃了吧?李晓男不得而知。父亲终究是要吓唬吓唬李晓男,并未打算动真格的。可是这惊险的一幕却永久的刻进了李晓男的记忆中,在此后的经年里,想忘也忘不掉。

李晓男是在第二天就离开了家的。在这之前,李晓男就有过这种念头,不过一直在犹豫。是这场战争坚定了她的决心。她是不屑于离家出走的行径的,所以她给父母留下了一封信,告知了出行的意向。她背着一个硕大的牛仔包,义无反顾的去了一个陌生的城市。尽管此行多少有些悲壮的成分,但李晓男却是决意要去闯世界的。她不知道前途会怎样,她也不知道她会遇到什么样的境况。她只是觉得她应该出去闯一闯,去寻找她一直梦想的生活。

李晓男在坚定的脚步中,结束了自己的十八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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