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木叶

阳台旁边有树数棵。入夏了，叶甚繁茂。

偶有风起，树叶应和似的沙沙作响，风远了，一切又归于宁静。

好像不曾来过，也没有谁去计较。瞬间的过往，短暂的缠绵似乎也应归于无心之失。

叶子仍是那般静默。默默的承受阳光的温抚、雨露和一闪即逝的缱绻。看破红尘似的高举，即使旁逸斜出也不离本枝。叶子的风格迥乎不同于其他的红艳香气，没有外在的妖艳，求寻的是自身气质的升华。光辉亮亮的在叶子上闪动，暖暖的迷离着。千万叶连成一片颇具声势，葱茏了四角的天空，浓郁了天地间的空荡。我想他们只要做好自己，外在目光也就可有可无了。世间的任何存在都有他的理由，而叶子对时空的填补就是存在的最好诠释。叶子淡然自若的伸展进时光和天空交合的维度，闪烁着抹抹的油亮。

这就是叶子。叶子就是叶子，无可取代的叶子。我想他定是君子，有着自己的操守，坚持着自己的三寸绿意。

常听人说，树欲静而风不止。风儿的回旋，迷幻了多少纯情者的眼睛，瞬间的停留，又激起了多少情愫。时常看到柳絮轻飏，那日头下融融的合舞，简直是唯美至极。可是至美又怎样，缄默是他的本性，无言却是命运的安排。把无法改变的事实想成生命的独舞，绝唱。把日日面对的凄惶镀上夕阳金灿的花边。把风雨的肆虐当成洁身自好的洗礼。把娇弱无力，不堪回首的偶遇还给昨天。把心中对阳光的痴迷，生命的敬畏，留给明天。风儿例行公事般的日日吹拂，吹得起枝叶间的翩跹，却吹不起昂扬向上的君子情怀。叶欲静，除却那一抹绿外便都是虚妄了。在蓝天白云下，他始终如一，伸展着自己固有的姿态。

他喜欢在葱郁中延伸着自己的绿、爱和生命。他是那么的执着于绿，忠贞于爱，虔诚于生命。我感动于他给的感动。可他毕竟还是弱小，我又怜爱的看着这一叶叶的奇迹，在五月里释放他生命中必经的光晕。生命是短暂的停歇，直到落叶飘零，婉转而下，才会光芒徐减。跌跌撞撞的是曲折的微毫。只是属于他的这道光太弱，太微不足道。恰如晴天白日里笼罩起纱帐，遮蔽了天光，恍惚觉得有萤火在作生命最后的飞翔，丝丝温亮，心间有小溪流淌，却是脉脉冰凉。

风起了，云潮涌动。我开始了猜测，开始怀疑那一如既往和毋庸置疑的路过，不知里面有没有丝丝情意蕴藏，否者他又何以那般安好的舒展？还是仅仅是表面上的安好，脉络里却有丝丝的苦涩，在每一粒细胞里深藏的是无人问津的酸楚？顺着枝干弥漫，一直蔓延到每一个清晨、雨后、朝霞、霜降，绵延到地老天荒，焜黄华叶衰。然后再在烈日下强作阳光和自然的姿态。这是事实，事实如是吗？

还是我没能看透隐藏于叶面背后的阴霾，我看不透……即使阳光也有它灰暗的时节。

绿的坚持，操守的依仗，化为日日的缄默。光芒的绽放，情意的舒展，沁着丝丝的苦涩。这才是绿叶的一生吗？

满怀惆怅的看着那徐动的叶子，看到那一片片的遗世独立，思量着会不会有一位有缘人，在树下肯作片刻的驻足。不求有意欣赏，只求无意观望。

然而没有人会懂，也没有人去愿意了解如此普通而卑微的存在，无论他们骨子里是如何的高傲和张扬。没有人会，我想也绝不会有人会。

再次站在阳台上，心中多了几分极端和偏执。可是我又何尝愿意如此呢？我又何尝不愿对人世间抱有许多美好如梦幻般的遐想？只因他们是如此的卑微，就好像亿万中的一个；他们又是如此的普通，就仿佛你已经看过了亿万遍。

我想树叶的光亮终究是弱的，尽管他一如既往的婆娑淡定。尽管叶上有飞鸟掠过，也会默然无声。尽管天地恩抚不减，也会日日清凉。尽管行人不断，步声不绝，也会匆忙无痕。

独立于阳台，对着又绿了几分的葱郁，神情一阵恍惚。觉得我们是生活在有意和无意里的。有些事情看似无意，追究起来却也是我们有意为之。譬如那年华易老的春。我们惋叹春的短暂，一低首，一抬头的罅隙里，世界就如偷天换日般的变了模样，景致竟变戏法似的完全不同了。只是懵懂间记得冰雪消释了，春回大地了，然后就是万物萌发了一抹抹绿意给世界换了格调。常常是盼春、思春、念春，当春真真切切来了的时候倒也没几个人能迎得上的。我们感叹春的突然神秘，匪夷所思和不着痕迹。未及留意，就开到荼蘼花事了了。美好的似乎总留存于过去，我们慨叹时间的无情，岁月不能静好。到处都是抓不住的虚无、苍白和无能为力。我们抱怨春的不解情意……可是事实真的是这样的吗，还是我们固执自私的想以为然？

诚然，风景再好，没有一双慧眼，也会徒然辜负。

我们无意于春的到来，无意于没来由的繁华处处，也不会有意于一片不堪的树叶。

是啊，春的阵仗是如此的恢弘庞大，一阵细风就唤醒了料峭春寒中沉睡的万物。绿叶充其量只是衬托罢了。他是万紫千红中最卑微的一道亮，是修剪插花剪掉的枝丫。没人能够读得懂凄风苦雨中，他是如何摇曳着满叶的寂寥，在毒日头下蔫着心思，数着为数不多的日子。夕阳西下，静默的石化在如金的晚霞。

待到来年，岁月的年轮重新发芽，我还是我，他还是他。他依旧顶着一成不变的绿意坚强的萌发，我惶惶悾悾的看着他一日日的长大。

年华依旧，绿意依旧，或许变的是看他的心思。

静对着或长或短，或扁或圆，或浓绿或明黄的叶子凝视。想看透他的纹理，看穿他生长的痕迹。可惜的是我不是他，看不出万绿丛中她是如何瞒天过海日日肥大。

我只是看到什么也就是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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