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人(三)

2012-05-11 21:31 | 作者:坳上行 | 散文吧首发

大年初一睡了一大早,直到阿叫嚷吃饭才匆忙起床、洗漱。按照我们当地的习俗,年初一要到庙里烧香拜佛,或到刚逝去的亲人坟地烧香纸祭奠,这都是为了祈求新一年的财运和平安。但我这人有点宅,年初一窝在家看看电视,烧香拜佛之事,都是老人代劳。

在我所居住的小山寨,就有侗、苗、汉、壮四个民族。按理说,各民族有各民族的文化,但在这种多元文化背景下生活,以上所述的习俗,究竟是哪个民族文化所属,我这晚辈小生说不出个一、二。我只知道我们苗家人有自己的苗年,有自己崇拜的图腾——牛。反正,都是炎黄子孙,同根同源,文化上只不过大同小异罢了。

脑海里依稀记得小时候,每到年初一,天未亮,人们就竞相到水井边烧香、挑水,我们那叫“挑新水”。水是生命之源,“挑新水”这一习俗也是祈求新一年风调顺之意。我家就在通往水井的路旁,那天早上,赶往水井跳水的人络绎不绝。木桶“咚咚”撞击声,杠钩与木杠“叽叽”的相磨声,且一路欢声笑语,好不热闹。如哪家的后生小伙或妹崽,去挑新水得最早,那么他(她)将会得到同龄异性的亲睐与慕。还有,年初一这天到自家田间地头烧香敬酒,我们那叫“敬土”,与“挑新水”有同工异曲之妙。这些记忆中民俗文化的缩影,随着时间的变迁和文化融合,有些汉化或早已被淡忘了。

年初二,本应去该去丈母娘家拜年,由于前几天天公突然变脸,下起了冻雨,屋檐下挂起了长长的冰凌,道路无法通行,急得俩小孩在家直蹦,拜年一事一直拖到初四中午。翌日,还未吃早饭,妻携子冷不丁回到了家中。问其故,妻说孩子他外婆到浙江看孙子,小舅子去年底到广东砍甘蔗,家中只剩他外公一人,家里冷冷清清,况且偌大的村寨都是老人和小孩,刚住一宿的俩小儿就闹腾要回家,所以就回家了。唉,这传统的团圆佳节,也似乎被人所忘却了。

还好,在我们寨子上,乡亲们自发组织了春节娱乐活动,还成立了活动组委会,我作为务工代表有幸加入其中——这是我不陪妻回娘家的原因。虽说活动组委会临时筹建,且是一伙泥腿子,但分工精细、计划周全。组委会组委会下设文艺组、体育组、接待组等,真有那么一点现代气息。在我们苗乡侗寨,每逢佳节都要诚邀其他村寨来作客、联欢,这一“吃相思”习俗由来已久,今年也不例外。

初四那天下午,为了喜迎远方宾客,全寨男女老幼集聚山寨门口。阿妈、阿姐发髻插银花,颈戴的银链,手戴银镯,穿着百褶裙,走起路来全身叮当作响,真的好不气派。头裹黑纱布,腰系花腰带的阿爸、阿哥虽身着简单,但吹起了雄浑而悦耳的芦笙,那股子劲不减当年。寨门口摆起了四方木桌,桌上摆放糖果、酒和牯藏肉,桌前拉起了一条长棕绳,绳上用芭芒草打了个硕大的结,表示拦路之意。远方客人来了,来了——,只见阿姐手端牛角酒,一曲浓郁侗族特色的“拦路歌”,拉开了春节活动的序幕:

哎——

远方的客人哟,

今天你们到来,

我们要忌寨门。

芭芒打结不让进,

让你们进寨,寨不灵。

阿姐一曲甜美歌声,博得宾客阵阵掌声。在寨门外的宾客也不示弱,也挑选一代表与阿姐对起歌来:

哎——

尊敬的主人哟,

今天我们到来,

你们莫忌寨门。

收拾芭芒把路开,

贵人进寨,寨才灵。

双方几个回合来往对唱,阿姐端起牛角酒敬宾客,且把桌上的牯藏肉一一喂到宾客嘴里,最后把路障收开,盛情邀请宾客进寨。与此同时,“轰隆隆”铁炮震天响,“嗯嘞嗯”的芦笙吹起来,阿妈“嘎也”唱起来······山寨一下热闹非凡。

接下来的几天里,赛篮球、拔河、赛歌会,把节日的气氛推上了高潮。球场边,围观人群为场上竞技的矫健身躯呐喊助威,让人心潮澎湃;古色古香的鼓楼,传唱着侗家人的叙事歌,让思绪在遥远的盘古流连;木屋火塘边,阿哥、阿姐又拉起了心爱的牛腿琴,让动人情歌重拾那逝去的美好时光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春节活动结束了,为了款待宾客,宽敞的球场摆起了百家宴。席间敬酒歌弥漫山寨上空,略带醉意的主客,用“说吧——刚吧——”的酒令尽情欢呼。宴毕,乡亲们拉起了宾客的手,跳起了“踩歌堂”,依依不舍送走了客人,山寨又恢复了昔日的平静。

都说“七不出门,八不归”。就在结束春节活动的第二天,刚好年初八,成群结队的兄弟姐妹拉着行李外出务工,刚平静的山寨又躁动起来。年轻的阿妈送儿子儿媳,步履蹒跚的阿爸紧拉哭闹要爸要妈的孙子,身怀六甲的小媳妇用期盼的眼神目送丈夫一程又一程。每每看到这,我心顿生阵阵酸楚,因为对此我深有体会。

看着他人出行,我心急脚痒痒,但心里却有一件悬而未决大事尚待处理。年初十晚上,家里做上一桌丰盛佳肴,席间除了我们小家庭外,还叫上了大哥和二哥。所谓大事,就是劝两老不要干农活了。关于此事,是这几年我们哥仨回家过年老生常谈的话题,曾经试图做了些工作,常常被倔犟的阿爸以各种理由驳回。今晚看来,无论如何也要攻下阿爸这道固守的防线。

晚饭吃毕,大家把话转向正题,大哥打开了话匣子:“阿爸,年纪大了,今年不要干农活,好好歇得了”。

“就是呀,快七十了还干农活,万一有个闪失,我们兄弟仨脸往哪搁啊。”二哥接着说道。

“今年我和孩他妈一起出去,你们两老就放下农活照看俩孙子吧。”看两哥哥发话,我也见风使舵。

面对阿爸,我们仨开场白虽是一波汹涌攻势,但话语里却略带一丝哀求与无奈。阿爸一时无语,像往常一样只顾“吧嗒、吧嗒”抽着旱烟。倒是唠叨的阿妈答道:“带孙子比干活累多了,带好不说,带不好你们还在背后戳我们脊梁骨呢。”

“那倒不会的,放心吧。”阿妈话音未落我答道。

“话不多说,就这样,田还是留几坵离家近的给我种,就算锻炼身体吧。”阿爸静思良久,终于发话了。但在阿爸长叹声中,却多了一小丁点的附加条件,这也在我们意料之中,最后我们仨还是应声答应。也许他知道我们弟兄的来意,也许在力不从心的年龄中服老了。是,我们四个男人聊了很久,聊了很多······

一场无硝烟的“战争”,让父亲父老不服输;一场“缓期执行”的“判决”,让父亲仍坚守一方寸田园;一场等量交换方案,让两老重担不减。也许只有这种方式,才能渐渐让两老从繁重的体力劳动中解放出来,这也是我们兄弟仨无奈的抉择。

走了,该走了。不知多少次,耳畔萦绕这催促的话音;不知多少年,回家的日子都是那么匆匆;不知多少回,离别时脆弱的眼泪红润了双眸。我俯身亲吻小儿子印堂,他给我一个回吻,转身向大儿子做此举,他拔腿跑得老远,老远。我知道,我亏欠两个留守的心。

踏上他乡归途,车子载我和妻渐行渐远,故乡的山寨消失在崇山峻岭之中。

评论

  • 坳上行:我地为世界十大返朴归真旅游胜地,有“人类心灵栖息的家园”、“贵州西藏”之美誉。在文中出现的一些苗、侗民族的音译名词,在此做一一解答。“牯藏肉”,苗族有牯藏节,节日中清炖的
    回复2012-05-11 21:39
  • 坳上行:回复@坳上行:猪肉即称为“牯藏肉”;“嘎也”,侗族的一种歌唱形式;“踩歌堂”,侗族节日里的一种狂欢方式。“说吧——刚吧——”,侗族语言,即为“喝吧,干吧”之意。
    回复2012-05-11 21:40
  • 花落无声:回家的日子令人回想,同坳上行一起感受回家的日子。欣赏佳作!问候坳上行!祝工作愉快!天天好心情!
    回复2012-05-13 05:26
  • 橄榄树:"转身向大儿子做此举,他拔腿跑得老远,老远。"让人心酸!不过,很羡慕你们少数民族的春节,人人能歌善舞!
    回复2012-05-14 22:29
  • 坳上行:回复@花落无声:谢谢花落无声的到访。每年回家的事儿都很多,要写的事儿也很多,每每提笔,又不知从何写起,说白了就是江郎才尽吧。今有闲暇,绞尽脑汁乱写一通拙文,就算完成“回家”系列,算不上佳
    回复2012-05-14 23:16
  • 坳上行:回复@花落无声:作,无声高抬了。好了,也祝工作愉快,天天好心情!
    回复2012-05-14 23:18
  • 坳上行:在我们苗乡侗寨,就有“饭养身,歌养心”的说法,人人能歌善舞那倒不是,比如我。但没有文字的民族,总以歌舞形式来传承这个民族的历史。问好树姐!
    回复2012-05-14 23:27
  • 青花瓷:问候老友!都是炎黄子孙、同根同源,我们为此同庆!传统文化在您的笔下得到深刻的描述,值得我们每一个中华儿女去寻思!
    回复2012-05-23 09:18
  • 青花瓷:文笔情感细腻,离别时的那份难舍的牵挂更道出了外出务工(农民工)人员共同的心情!此文也是《回家二》里作者丢下的心愿得到圆满的体现!父亲终还是年迈,选择良田几亩便日后修养身心
    回复2012-05-23 09:27
  • 坳上行:回复@青花瓷:谢谢老友瓷的问候,“回家”系列的收笔,我也应该回到2012了。祝好!
    回复2012-05-29 12:5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