哑黄(小说)

2012-05-07 10:26 | 作者:上书房传媒 | 散文吧首发

(一)

一条大河在渡口处拐了个弯,像个侧身弯腰睡在孩子幸福母亲,弯口处有个小山村叫清村,好似那母亲臂腕里呵护的熟睡孩子,满脸洋溢着甜蜜笑容。

清村前面有一条从大河叉进的小清河,小清河上有座石拱名小清桥,桥南边有片桃树林,三月的桃花开得真盛。

这片桃树林是哑黄承包的,今年是第五个年头。此时,哑黄正在桃树林忙碌着,粉红色挑花瓣调皮地落满他的全身。

好长时间看不到他家大黄狗了,一定又去找它老相好了。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哑黄一屁股坐在田埂上,掏出一支香烟来,点着悠悠地抽着,缕缕白烟幻化着飘荡着很快消失在光里。

小清桥上冒出一个人来,一看便知是拐霞,下桥时拐霞重心向后倾着,那平平的肚皮向前挺着,两只手在空中划着弧线,头一左一右点着,像河里摇桨的船头,不一会儿,拐霞摇到了哑黄眼前。

(二)

哑黄比拐霞大三岁,拐霞住村东头,哑黄住村西头,从小青梅竹马是村里最要好的一对。很小的时候,村里几个小毛孩去方山顶上玩,拐霞也想去,找哑黄哥商量,哑黄点点头,哑黄从村里把拐霞背到山脚,又从山脚背到山顶。山顶上有棵千年白果树,六个大人手牵手都抱不过来,他们在那树下雀跃着欢腾着,还把各自的名字刻在那树上,哑黄和拐霞把他们两人的名字刻在一起。

每年的蜡月二十四到次年三月十八是茅山香会,远至上海苏州无锡的香客潮水般涌来,村上大多数人都要去赶一赶。拐霞也想去,可不好意思再向哑黄哥开口,那茅山比方山高得多,那时东麓还没有吊缆,哑黄知道拐霞心思,自告奋勇带拐霞前往。东麓上山山陡路滑,哑黄像挑战吉尼斯纪录似的硬把拐霞背上了山,乐得拐霞心花怒放,庙神面前磕头拐霞竞和哑黄一起跪拜起来,像一对正举行婚礼入洞房前跪拜的新郎新娘。

其实,村里人早把他们看成一对,哑黄娘一直视拐霞为儿媳妇。哑黄有个表姐在茶山镇开了个服装店,拐霞初中毕业,哑黄叫表姐桂香收她为徒学裁缝,吃住都在桂香家里,哑黄天天往那儿跑,晚上常约拐霞出来,镇上有两家网吧,他们一玩就是半

五年前,拐霞的父亲常书记把拐霞进入茶山服装厂当了裁剪师傅,硬中断哑黄和拐霞的来往,常书记在村上放话一个哑巴还想娶他的女儿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拐霞天生软弱除了哭还是哭,一连哭了好几天,泪哭干了便央求哑黄哥带她外逃。哑黄是个子,自幼丧父,他怎能丟下母亲一人,再说他刚承包的这十几亩水蜜桃咋办。后来,服装厂的一个贵州大龄青年看上了拐霞,一年后常书记在茶山镇买了间套房,顺水推舟忙着操办他们的婚事。

这一年多,哑黄选择了逃避,要么躲在服装厂对面小吃店里,看拐霞从厂里出来走向宿舍;要么藏在他那片桃花林里张望拐霞在林边摇晃的身影。

拐霞结婚前一天晚上,哑黄如初醒,想着心的人要和别人生活,心里酸酸的,止不住的泪直往下流,他踏着去找拐霞,向她表白他要娶她。

来到拐霞家前,推了推院门,院门紧闭着,二楼西间的灯还亮着。

哑黄像只木公鸡呆呆立在门前,雪花又开始飘落了,起初一片两片,继而漫天飞舞肆无忌惮,凛冽的北风在舞雪中吹着长长的口哨,把个哑黄吹得像个大雪人。哑黄连打几个寒颤,心想这老天难道要赶他走不成,他在风雪中漫无目标游逛,像一个无家可归的风雪夜归人。

行到小河边那棵柳树下,风渐渐小了,雪也停了,偶尔有几片雪花在空中嬉闹着,那柳树整个儿压弯了腰,些许柳枝垂进水里,被那寒冰冻住。那柳树旁是哑黄和拐霞常相会的地方。多少次,哑黄坐在那石头上,拐霞总喜欢依靠在他那宽阔的背上,细细体悟那份温馨,打哑黄第一次背她时,她已经迷恋那块暖地了,拐霞像一只在茫茫大海飞行的小飞机,而哑黄则是那大海上她的航母,他宽宽的后背是那她栖憩的甲板;多少次,哑黄坐在那柳树下垂钓,拐霞像个花蝴蝶在他身边绕来绕去,还冷不防在他的脸颊上留个甜蜜的记忆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候,哑黄大脑还是昏沉沉的,他敲开小店的门,买了瓶白酒,回到家“咕嘟”“咕嘟”喝了个底朝天,倒在床上。

他梦见他背着拐霞在满是小红花小黄花小紫花的草地上奔跑,跑累了便把她放倒在开满桃花的树下,深情欣赏她那桃花般的娇容,凝视她那水灵灵的双眸;他梦见他穿着表姐为他赶做的那套燕尾服,挽着拐霞那柔软的手臂,幸福走进那教堂,牧师的祝福声一直在他耳边回响。

鞭炮声唢呐声闹醒了哑黄,哑黄一看时钟,已是第二天下午三点多钟。他忽然想起今天是拐霞结婚的日子,绝不能让拐霞嫁给别人,他抄起一把铁锹,发疯似的直奔拐霞家。

哑黄冲进院子,一眼看见戴大红花的新郎,举起铁锹狠狠劈下去,那新郎闪得快,脸上划了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直流捂着脸慌忙向外奔跑,那哑黄一米七五的个子身材魁梧又有蛮力,众人四处躲避,哑黄见啥砸啥,把个一楼砸得一塌糊涂。他窜至二楼拐霞的房间,站在门旁直勾勾盯着拐霞,拐霞一声不响静静端坐在梳妆台前。

瑟瑟发抖的常书记躲在他儿子的房里拨打着电话,十分钟左右,派出所人马赶到,将哑黄锁上铁铐,押上警车,带队的是派出所马所长,人称马二爷,拐霞的舅舅。

晚上十点多钟,哑黄被放了出来,是拐霞拿婚姻做交换救了哑黄。拐霞僵持着不肯上车,要么出嫁,要么放哑黄出来。

(三)

哑黄依旧坐在那田埂上腾云驾雾,拐霞走到他身后,用手轻轻抚摸他那宽阔的后背,哑黄的眼泪一个劲往下掉。哑黄知道拐霞真心爱他,当初他为何犹豫不决不肯外逃,拐霞有手艺,他有力气,难道还怕生活不下去,那一年多,为何躲躲藏藏,为何不肯面对她,难道真的他俩是有缘无份。

拐霞掏出手帕,哑黄还是坐着没动,拐霞一颠一颠往茶山镇去了,她那淡淡的香味留在了哑黄的背上。

拐霞结婚后,哑黄彻底绝望了,再也不肯接纳其它女人。哑黄娘东托媒西请人,他就是不同意;表姐也帮着张罗,他连人都不见。你说,你是个哑巴,人家不嫌你就不错了,半边人也好,残疾人也罢,将就算了。去年在无锡水蜜桃市场,一个管理人员帮他介绍了一个哑女,无锡阳山人,二十四岁,人长得很漂亮,他还是摇摇头。

为这事,哑黄娘不知偷偷哭过多少次。

哑黄心里比谁都明白,找对象又不是去菜市场买青菜萝卜,哑巴怎么了?残疾人就不能有爱情吗?

哑黄继续在桃花林里干活。

“阿哥阿妹的情意长好象那流水日夜响……”

一阵甜美的歌声在桃花林里飘荡,是雅菊的歌喉。

(四)

雅菊是茶山镇出了名的美人,高高的个子,大大的眼晴,白白的皮肤。

雅菊是拐霞的阿嫂,常国明的妻子。哑黄、拐霞、雅菊、国明都是从小在清村长大的。国明一直欺负雅菊,后来他们竟然能结合在一起;哑黄一直护着拐霞,最终天各一方。当然,哑黄也一直护着雅菊。

是雅菊的父亲亲手将雅琴送进了常家。

雅菊的父亲外号毛猴,人长得像只瘦猴,仗着祖宗留下的字画和古董,年纪轻轻就开始吸毒赌钱,原先住在茶山镇,后来镇上的房子卖了,才搬到淸村来,那时雅菊才三岁。毛猴很少在家,也很少有钱回来。

哑黄是个好心人,常常让哑黄送些吃的东西过去,还叫哑黄带好雅菊。

雅菊比哑黄小四岁,于是,雅菊像个小警卫员跟在雅黄后面。有时,雅菊还骑在哑黄脖子上,去山坡上采野菊花,从此,野菊花的香味缠住了雅菊。雅菊的妈妈打心眼里喜欢哑黄这孩子。

在村里,哑黄只跟拐霞和雅菊一起玩。哑黄十岁那年开始去城里上聋哑学校,每周末雅菊和拐霞都在清水桥上等他,雅菊和拐霞常常为“我的哑黄哥”争吵。

国明常欺负雅菊,用水枪射她,有时还骑在她身上,不知被哑黄揍过多少次。

后来,雅菊渐渐长大了,知道拐霞很喜欢哑黄,常避开哑黄。

其实,哑黄也很喜欢雅菊,只是他认为自己是个残疾,而雅菊又长得漂亮,所以哑黄一直把雅菊当亲妹妹看待。

雅菊的双眸有如春天小清河的水清澈闪亮,充满着灵性。哑黄也奢想过娶上雅菊过上世外桃源的生活。

雅菊十八岁那年,长得似出水的芙蓉,她的相片挂在镇照相馆橱窗。镇上不三不四的人常骑着摩托车到她家闹事,每次都是哑黄出面把他们赶跑。

也就是在雅菊十八岁那年年底,毛猴赌输掉一大笔钱,无奈绑架了苏州一个有钱老板的小孩,关在青龙洞里,那小男孩特犟不肯吃东西,没几天就死了。

毛猴找到常书记,求常书记救救他。

常书记鬼主意最多,早对雅菊垂涎欲滴,再说他那宝贝儿子也不小了,长得像个瓜,又不学好,相了几回亲,人家都摇摇头。他假装想了想,对毛猴说:“办法倒有一个,不知行不行?”

“肯定行。”毛猴像捞到一根救命稻草。

“马二爷能帮你。”常书记迷了迷细眼说,“你把女儿嫁给他外甥,我帮你搞定。再说咱们是亲家,你那点赌债我帮你还。”

毛猴也心疼女儿,那是他的亲骨肉,从小到大很少关心她,现在为了自己又要她作牺牲,去嫁给一个她不喜欢的人。但是,不这样做又有什么办法呢?

毛猴跪在女儿面前苦苦哀求,雅菊的妈妈情愿把雅菊嫁给哑黄也不嫁到常家,没想到,雅菊眼泪没流一滴点头同意了爹,雅菊的妈妈抱着雅菊整整哭了一夜。

那年腊月二十四,下了场罕见的大雪,雅菊嫁到了常家,雅菊出门的时候,天空炸了一声冬雷。

(五)

夕阳站在山顶,把个西天的晚霞烧得通红通红,霞光映照在桃花林,粉红色桃花越发流彩迷人,偶尔有一两只小清脆的鸣叫声,晚风轻轻吹过,些许桃花在枝间跳着快乐的街舞,修剪过的桃树青春焕发神采奕奕,像一个个经过艺术大师精心打造登台表演的模特,全身上下散发着无尽的风采。

哑黄陶醉在这如景似画的童话里。

雅菊那甜美的歌声又在桃林中响起。

“哥哥你坐船头,妹妹岸上走……”

“雅菊,”“雅菊”哑黄心里叫着,在桃园里奔跑着,他始终看不到雅菊的身影。

夜色降临,天空中换了另一幅幕布,一轮圆月悬在中天,柔和的月光静静洒在这片桃花林上。

哑黄躺在一棵桃树下,仰望淡蓝的天空,他似乎闻到一股野菊花的香味,他又想起雅菊,想起她在桃林帮工的情景。

有一次,哑黄站在树杈忙着给水蜜桃套纸袋,她有意爬到树上,站在哑黄身后,说道:“哑黄哥,摆个造型。”

于是,她扑在哑黄那宽宽的背上,抓住哑黄的两只大手平伸,问道:“像什么?”

哑黄示意小鸟,她摇摇头;哑黄猜是风筝,她又说老套。最后,她大声说新版泰坦尼克。

休息了,雅菊也喜欢像拐霞一样靠着他的后背,头一仰,唱起了哥啊妹啊的情歌。唱累了,来一句“桃花岛新岛主靖哥哥,容妹妹告辞了。”

哑黄最喜欢听她唱歌了。

雅菊仿佛不是常家的媳妇,还是一个待嫁的女孩

他家那只大黄狗来接哑黄了,大黄的身上有野菊花的香味。

(六)

水蜜桃上市了,哑黄一车一车送往无锡水蜜桃市场,雅菊带着村上的帮工在桃园里采桃包装。

哑黄回头路过县城遇到了国明,国明说有重要事找他,一把将哑黄拉进路边小饭店。一杯酒下肚,国明开门见山说:“我要和雅菊离婚,把她还给你。”

哑黄睁大眼晴看着国明。

“你真是个大傻瓜,”国明说,“她一直深爱着你。”

哑黄眼晴睁得更大了。

“她嫁给我就是要让你和我妹妹结婚,”国明接着说,“正如书上所说的:爱一个人不一定要得到他(她),只要他(她)幸福,哪怕为他(她)牺牲一切。”

“你知道我为什么从茶山镇来到县城吗?你知道我为什么老不回清村吗?”国明又是几杯酒下肚,“全是为了你!你是她的一片天,雅菊经常半夜醒来把我当成你,在她的心中,没有人替代你的位置。”

“结婚五年了,我们还是一条船上的陌生人,她只有和你在一起才是快乐的。”国明叹息着。

“还有我妹妹拐霞,”国明放下酒杯,把头凑到哑黄脸前,压低了声音,“她知道雅菊也很喜欢你,她结了婚就劝我离婚,把雅菊还给你,好几年了,她一直做我的工作,都怪我自私。”

“现在我想通了,与其跟一个不爱自己的人生活,还不如成全她和她相爱的人在一起。”国明不亏为高中生,在哑黄面前说了句经典的话。

国明已经迈出了店门,突然又返了回来,拍了拍哑黄的肩膀说:“还有一件事,你和雅菊结婚后,把你老丈人接回来,他在龙城工地上做苦力,我去一次他哭一次,他对不住他女儿无脸回清村。”

踏着月色,哑黄回到清村已是深夜了。他去桃园转了转,那熟透的水蜜桃像似雅菊在向他招手,他仿佛又看到了拐霞那桃花般的笑脸。

清村的夜还是那样静谧安详,小清河的水依旧在涓涓流淌。

评论

  • 上书房传媒:在此谢过。
    回复2012-05-08 20:17
  • 聆听:很好的文章,有情人终成眷属。
    回复2012-05-09 16:56
  • 上书房传媒:回复@聆听:桃花烂漫枝头,情语缠绵心间,祝福聆听朋友。
    回复2012-05-09 17:36
  • 欣赏散文:文字很美,构思很巧,意象很真,情意很浓。小小缺陷,结局很无厘头:大喜大悲,转换太快,难以适应,标准的中国大团圆写法。
    回复2012-05-10 13:07
  • 上书房传媒:回复@欣赏散文:真诚谢谢贵友对我的建议,在今后的小说创作中,我会注意这一点,再次拜谢。
    回复2012-05-10 15: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