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嫂倍母（之四）

我童年的快乐时光，没有因为远离了人声鼎沸的城镇而黯淡，反而因为有了一位质朴，善良，勤劳的乡村嫂子而骄傲和精彩。即便是离开了中心的县城，不能与幼儿园的小朋友们一起丢手绢，拍皮球；不能随意跑过那条马路挤进对面的新华书店翻看小人书；不能站在高高的河堤上仰望冉冉升起的太阳，俯瞰盘坐河沿垂钓的老者一次次的收杆，聆听丛林深处传来的琴笛声。但却发掘了我童年的另外一片处女地，使我享受了另一番绚丽多彩的一段好时光。美好的童年，便是在一方纯净的沃土之上，随时随刻被一种浓郁的亲情所环抱和滋润，无忧无虑地看花看山看水，不会戒备什么，不会刻意做什么，不会留恋什么，不会奢望什么。甚至还可以无端地给嫂子捅篓子，添乱子。嫂子这无时无刻不在的关爱，始终像阳光，像雨露，沐浴着我的成长。

春天的乡村，泥土芳香，山花烂漫，嫂子带我挖野菜；夏天的农田，绿茵成行，烈日炎炎，嫂子带我躲太阳；秋天的梨园，硕果累累，琳琅满目，嫂子喊我品果忙；冬天的田野，白雪茫茫，秸秆成垛，嫂子和我捉迷藏。快乐的童年，健康的童年，幸福的童年。

乡村的小孩与城里来的小孩总会有一种特殊的区别。况且，那时正是三大差别最明显的年代。一个午后，前方一个村庄的四五个小孩打闹着，嬉笑着，从嫂子家胡洞口的土墙外经过。我趴在墙洞口向外张望，见他们挎着书包，感到很稀奇，确实到了该读书的年龄，投去羡慕的眼光。他们发现以后，停下脚步，不再向前走。看我穿得干净，长得又白净，认定我不是本村的小孩，开始欺生。不知道其中的一位小孩，怎么会知道我的（胡）姓。便喊道：“糊嘎巴儿”。而后，几个孩子接二连三地叫了起来。我生气了，跑回了家，告诉嫂子。嫂子追了出去，大声呵道：“谁让你们欺负我家小孩啊！我要找你们爹妈去。”吓得他们纷纷跑掉了。我没有服气，一心想报复他们。几天后，那几个小孩见到我，再次喊了起来。我拾起一块石子，顺势投了过去，一个孩子被击中了头。顿时，流出了血。我躲进了家，正在锅台前贴饼子的嫂子，看出我脸色不对，知道我惹了祸，洗了一把粘着玉米面的手，甩了两下，跑出了家门。那个被打破头的孩子，被嫂子带到卫生所，包扎好后，嫂子往返近十里的路，把他送回了家。我不知道嫂子是怎么和那个孩子的父母交待的。从发生这件事以后，小孩子们再没有谁，喊过我“糊嘎巴儿”了。自此，其他村庄的人们都以为嫂子抱养了一个“儿子”。

嫂子惦记着我母亲的身体，从心里疼爱着我母亲。担心我在母亲身边调皮捣乱，经常会把我带在自己的身旁，有时别人见她领着我走。问她，你领的是谁家的孩子？她毫不犹豫地回答：“我儿子”。那表情异样的骄傲自豪。

母亲生产小妹那一刻，嫂子挡在门口，我想看个究竟，使劲往门里钻，嫂子就把事先准备好的点心，一块一块分给我，让我在门外吃，等着看妹妹。妹妹出生以后，嫂子视如己出，疼爱有加。唯恐我动小妹，不是好稀罕。嫂子出门必然把我带走，寸步不离。久而久之，我习惯睡在嫂子身边。躺在热呼呼的土坯炕上，听着挂在墙上的喇叭，盯着那吊坠的装满红薯干的小筐。

每天天不亮，窗下墙根窝棚里的大公鸡，会打鸣报晓，远处传来迎合的叫声。此起彼伏，清脆嘹亮。大哥准时起来，他穿行在各家的胡同里喊：“下地喽！干活喽！”。大哥是民兵连长，又是生产队队长。有时还要吹哨子，“嘟噜，嘟噜”的长调，划破寂静的小村庄。男人们扛着锄头，纷纷从各自的胡同里走出来，三五成群地消失在村东头的田野里。那些错落有致的院落内，女人们拉扯着柴草，一会儿，烟筒会缓缓飘起缭绕的青烟白雾，笼罩着整个村庄。大哥每天挣12个工分，犁田耕地，护苗除草，秋忙收割的繁忙时节，嫂子也会下田的，被晒得很黑。她是生产队里的劳动能手，一天会达到10个工分，能顶得上一个壮实的男劳力。（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