丢失在掌心的生命
4月21日早上，正好是周末，我想睡个懒觉。七点左右，电话响了，我一看是二姐打来的，心一沉，电话那头大姐急急地说：“昨天晚上妈呕了三次，吓死我了……我想打电话给你，但妈不同意……”我一听，赶紧从床上爬起来，胡乱的洗了把脸，就急匆匆地往医院跑去。在路上我想：昨天晚上我去看她不是还好好地么？
自从母亲从上海回来后，我每天中午都要送饭去医院，然后就握着母亲的手躺在她的病床上。下午我下班后，安排好儿子，我也会到医院陪母亲。但每次母亲总是不准我在那多呆。不是担心我上班迟到，就是担心我儿子一个人在家害怕。她这二十几天来，从来没有离开过病床。大小便都只能在床上。医生一再叮嘱母亲：要命的话就不要下床。但我只替她换过几次尿布湿——起初，她一下都不准我换。即使我坐在她旁边，她也是要叫二姐的。为此，二姐老笑着对母亲说：“你就这样偏袒你的小女儿呀？”但每次母亲总这样对二姐说：“她没有你熟练……”但我很清楚，母亲是怕我嫌脏。于是有一天，二姐出去了，我附在母亲的耳畔说：“妈，你想拉就拉，我不会嫌你脏的——小时候，你就不是这样照顾我的吗？”这以后，母亲也是在二姐生病后的那天，让我给她换了几次……
母亲生病后，有一次我帮她洗脸，她喃喃地说：“丑死了的老娘，只有你才当宝……”
我从来没有觉得我的母亲难看。虽然她在十年前瞎了只眼，脸也苍老了许多。曾经我和母亲出门在外时，每当有人用异样的眼光望着她时，我都会无意识的挺起胸，用力握紧母亲的手……。二姐曾提议，让母亲配一副墨镜，记得当时母亲这样回答二姐：“不用。你小妹怎么从来没有觉得我难看？……”当然，每次碰到我所熟悉的人用异样的眼神望着我的母亲时，我也会解释：“呵呵，我母亲的这只眼睛是前几年才瞎的……”有一次，我婆婆突然这样对我说：“你老了，眼睛会不会跟你妈一样......”我当时听了，心里非常不舒服，于是生气地顶撞道：“谁知道！古话不是说得好——‘婆婆活到八十八，也不知道瘸和瞎’？”
说实话，在2003年，母亲瞎掉这只眼睛时，我曾伤心地号啕大哭过……
我母亲曾是个非常能干的女人。她性格要强，做事雷厉风行。据说，我的外公曾是国民党时期丰城县的县长。后来共产党解放中国后，倔强的老爷子不识时务，才……
因此，母亲才会有“落架的凤凰不如鸡”的惨痛人生遭遇。
在去医院的路上，我打电话给二姐，问母亲想吃点什么。二姐说母亲不能吃。
当我走进病房，看到母亲精疲力尽地半靠在床上，我走近她，帮母亲把掉在前额的白发摞到后脑勺，轻声问：“妈，你哪不舒服？”“作呕......”母亲微弱地说。“您想吃点什么？”我又问。“崽，不能吃，我怕呕；再呕就要死......娘吃不消了……”
我把二姐叫到病房外，问：“医生怎么说？”“医生说，妈的肾没用了，不能排泄了，只能通过呕排出体内的废物......”二姐愁苦地说。“怎么会有这样可怕的事？接下来，老娘不要活活地憋死吗？”我冲二姐嚷嚷。
母亲的痛苦，瞬间转移到了我身上。
这一整天，我没有离开母亲半步。唯一的几次，也是在母亲不停地催促：“崽呀，你怎么这样恶呢？就忍心看着让娘这样活活痛死呀？快去帮我叫杨医生啊……”这时，我只有再次走到医院走廊里，给主治医生打电话：“请帮我老娘看看好吗？”我哀求着。“陈老师，我不是跟你说过吗？你老娘的病正在恶化，接下来，还会更痛苦......”
当我再次回到病房时，母亲用求救的眼神望着我，我怎么也不忍心把实情告诉她。只是假装笑笑说：“老娘，今天是周末，杨医生不当班，不过我给他打电话了，他答应马上来……”但我用这种方式骗了母亲几次以后，母亲开始唠叨起杨医生的不是来了：“杨医生好狠那，见死不救啊……”
这天晚上，医生照常给母亲挂安抚心脏的药水。但药水也似乎对她不管用了。我躺在她的脚下。她不停地让我扶她：“崽，扶娘坐起来一点……”可不到十分钟，她又叫：“崽，扶娘往后靠一点......”这期间，她总会痛苦地有气无力地唠叨：“前世作多了恶呀......”
这一个月来，母亲从来就没有躺下来睡过——哪怕是一分钟！只要她稍微仰一点，就会呼吸困难。这种痛苦我们不难想像——我们常人坐一天火车都会觉得累，（我们还多少能自由活动一下。）而老人只能用这唯一的方式——“端着性呼吸”生存！
4月22日。上午，母亲竟破天荒地对我说：“崽，拿梳子帮我梳梳头......”要知道，这二十多天来，母亲从来都不让我给她梳头；有一次，我央求她让我给她梳，可我刚给她扎好，病友们都笑着说：“老太太，你小女帮你梳得头好好看啊……”可她一听，却立即把它拆了。我当时为这觉得很委屈，忍不住埋怨：“您就这样不喜欢我梳的头吗......”说完差点没掉眼泪。
下午，我昏昏沉沉握着母亲的手躺在母亲的脚下，仿佛间听到母亲说：“快去拿柴......”我赶紧坐起问：“妈，您说什么？”“柴在抽屉......”母亲自言自语。“天！老娘在说胡话了！”我的心在下沉。我俯在她的耳畔轻声问：“弟来了吗？”老娘眼皮重重地抬不起，微微地点了点头喃喃地说：“来了……”“那弟去了哪？”我试探母亲是否清醒。“去了拿柴......”母亲说。“大姐来了吗？”我又问。“大姐去了拿柴......”母亲在说胡话了！我吓得赶紧让二姐已去老家办事的大姐和小弟打电话……
在当天晚上，六点半左右，母亲昏迷了。我们在医生的督促下，挂着氧气和吊着药水——母亲在医院的救护车的护送下离开了医院。
看着母亲躺在担架上，奄奄一息，我终于没能忍住泪水，号啕痛哭起来……
在老家古老的床上，我盘膝而坐，左手握着母亲的手，右手不停地为母亲擦拭额头的汗水......
母亲呼吸困难，虽然吸着氧，但对她来讲，好像无济于世。她大口大口地喘着。在十多米外，就能听到这种“嗬，嗬”的声音.....
到第二天，4月23日，这种声音越来越微弱了。医院带来的药水也快用完了。杨医生打电话来问要不要再开药水。大姐问我。我觉得已经没意义了……
现在，我们强行给母亲输液，吸氧，是在减轻母亲的痛苦，还是在更大程度的让母亲遭受折磨？母亲已经完全昏迷了，这样的救治有何意义？再这样继续下去，活着的我们能承受得了？
于是，在下午六点左右，药水挂完以后，母亲只是吸氧。
我坐在母亲的床前，双手握着她的手，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我清楚的意识到：我就要彻底地失去她了。“接受不可改变的。”——但我要把母亲留在我的手心……我握着她的手，感觉它一点热气也没有了，就连昨天还残留在她手心里的一点潮热也无影无踪了……我就这样坐着，一动不动。大姐来喊我吃晚饭，我没去。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就保持着这种姿势——握着她冰冷的手，望着她逐渐蜡黄的脸。直到后来，我的眼睛感觉很疼很疼才离开......
我在隔壁房间躺下不到一个小时，就听到三姐夫在叫：“快起来，妈不行了……”
我奔到母亲的房间，年长我们很多的堂哥说：“还有一下.......”我们赶紧给小弟打电话。小弟睡在外面的车上。
我望着母亲，没有感觉母亲走了。因为她并没有像我们在影片中看到的那样的表现……我只是听到二姐哭着说：“弟呀，妈走了……”堂哥让弟看时间——晚上10点50分。
我们声嘶力竭地哭喊……
我的母亲，在我的掌心丢失了……
尽管，我曾妄想用整个身心将它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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