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落难归根(长篇小说连载)

2012-04-25 13:37 | 作者:江河惠 | 散文吧首发

叶落难归根(长篇小说连载)

一、痛不欲生

珍珠河林业局,有一条河叫珍珠河,它如仙女的腰带,飘乎不定,流过林区腹地,绕了回来,又切大半个林区边缘流出林区;更像出远门的儿女,舍不得离开养育她的山林,一步几回头,留下了太多的漩涡与涧峡,给人有一种神秘莫测的感觉。这条河天流淌晶莹透亮的冰珠,就更显神奇,冬三月,流淌冰珠的自然景观,也便成了历代文人,骚客们记咏对象。民间传说也十分丰富。这些诗词和传说有些收进方志,更多的仍以口头文学的形式,被珍珠河两岸一代一代人传诵着,咀嚼着。与其它口头文学一样,口头诗词和神话传说的“版本”多不固定,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蓝本”。而且有些神话传说与历史上流传久远的也有出入,在这里流传较广的《孟羌女哭长城》的故事就是一例:

传说秦始皇嬴正于公元前221年(始皇三十六年),统一六国后。在公元前214年(始皇三十三年),秦始皇命大将蒙括带领三十万将士筑万里长城时,在长城西部起首的工地上,有个士兵孟喜良与珍珠河畔的羌女产生了情,由于军纪禁令,他们无法结合。后来孟喜良相思成疾,累死工地上,尸骨被填在长城下。羌女每年给孟喜良送寒衣,常常哭倒在长城边。有一年,长城霎时间崩裂,孟喜良尸骸出现。姜女拥抱着尸孟喜良骸跳进珍珠河中,从此珍珠河每年一到十月一便开始流起冰珠来。因此起临洮,至辽东的秦长城西部起首有一段无踪迹。只有西起今临洮县北部新添乡三十里墩杀王坡,筑于公元前279年(秦昭王二十八年)战国时秦长城,留在人间……

可是,不知为什么,无论是诗词还是神话传说,题材总是以冰珠比泪的最多。不过话说回来,河道冬天永不结冰而流冰珠的这种奇异的自然现象,据说在国内乃至全世界少有。对冰珠的形成,说法众多,大家公认是:由于珍珠河河道落差大,水流湍急,寒气凛冽,滴水成小晶体难以凝结成块,在冰点的水流中急速运动,打磨上光,便成晶莹透亮的冰珠。但是珍珠河所流的冰珠,的确与其它河流漂流的冰凌花是大不相同的:冰凌花仅仅漂浮在河面上,而珍珠河的冰珠是在整条河中流淌,就像没有熬烂的大米粥,冰珠涌推河道而下;冰珠如果捞上来,大如小豆,粒粒可数,莹亮剔透,酷似珍珠,更像玻璃珠,也像泪珠儿;但在河里流淌时,隔远望去,像传送带飞速传送白糖或食盐,也像一条飘舞的白练。看久了,使人眼花,使人眩晕。

林劳生精神恍惚,游走,离开滨河路,来到珍珠河畔。他仍然反反复复,痛切地责怪自己,痛骂自己,把自己骂成一堆臭狗屎。但多是同语反复,也没有没有什么“新内容”,无非是一些埋怨自己的话。他竟然埋怨自己不该学林学这样的“软专业”,行业技术含量不高,学得再好也没人用。他觉得,如果他是学其它专业话,处境或许比现在要好些。但他忘了,“或许”不是必然,而是可然律。老天如果让每个人从头再开始一次的话,我们每个人仍然走的是自己所走过的老路线,因为一个人的环境、条件,决定人生轨迹,没有、也不可能有所改变。水浅养不了大鱼,高山种不了稻子。

但凡人都有一个通病,穷人爱怨天,爱尤人,牢骚也多,脾气更大,古今中外人,概莫能外。所以孔圣人说“难”。林劳生当时的心境,如屈原自投汨罗江时的心情一般,悲愤忧郁,许多次,几欲纵身激流了却残生,但他想到正在读大一的儿子林续,想起他那呆滞的面孔,才阻止了他的行为。林劳生不是圣贤,他是人,是俗人,因此他在贫穷潦倒中无法解脱,无法自拔。“天行健,君子自强不息。”那是君子的境界,大多数人做不到这一点。一般地讲,顺水好撑船,逆水难行舟。

人真是个怪物,就总体人群而论,不知为什么,仁人志士和痴呆傻们这两极的人不易轻生,中间状态人的最容易轻生。仁人志士不自戕,这不难理解,他们的境界近于佛,已经达到了永生的高度;而痴呆傻们就使人有点费解!林劳生高不成,低不就,他有血有肉,有思维,有家,放不下它,又顾不了它,已经到了无法养家的地步。在他看,他总觉得他没有本事……时时寻求一个解脱的方法。这类型的人,或许轻生也是一种解脱,彻底的解脱吧?所以时时有轻生的念头萦绕着,就象迷信中所说的,死鬼勾住了他的魂了。

不过,他更忘了庄子的妙语“吹万不同”。也就是说,任何大风吹起来是平等地吹,万象遇到风以后,自己发出的声音不同的哲理。同是学一个在他看来是没用的林学专业的,既就是同班同学,那怕是那些学习成绩不好的同学,出校门后的处境、地位是不同的。爱人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县级也是人,一切在于自己,不在于别人,也不在于环境。命运在于每个人手中,关健看你有没有大象过河的气派――勇气。也就是说看你能不能把握好时机,看你能不能及时销售了自己,即现今最流行的口头禅:“抢抓机遇”。

快到中午了,他也不觉得饿,只是觉得有点儿累,就近找了块大些的卵石坐在河边。他双眼瞅着河面汹涌冰珠,思绪从现实,一下子跌进诗书的漩涡中去了。他玩味着他记得的每首诗词,最后,竟轻声地背诵出了他最喜爱的诗:“珠水昼流,声喧震地轴。疑有渊地人,泪成珠万斛。”

后来,他还想起他的家乡一位进士得狐仙之助考中进士的神话。

具他爷爷讲,在明朝洪武年间,一天,这位进士在书房展卷朗读。忽听有人扣门。他开门一看,是位妇人。这位妇人:五十开外,衣着素洁,举止庄雅,自称她是远村书香后裔,路过这里,听见书声,冒味来拜访。这位进士理解读书人的心情,遂以书友相待。在言谈中,这位进士发现老妇人经史艺文各方面都很精熟。他既惊讶村野之中竟然有这样出类拔萃的妇女,又庆幸自己遇到了一位良师益友。在频繁往来中,他的学识也有长足的长进。

这一年,闱,老妇人前来送行。两人在闲谈中,话题落到试题的猜测上来。妇人拿出一份草稿说:“粗拟一题,怕不中式,请你看过一笑置之。”这位进士接过一看,是一篇题为《假我数年》的文章

入道之深,虑年愈年远矣。盖夫子已老矣,歉于道,故贪于年,假我之愿,夫子若不知。

天者。若曰,吾年已老矣,年虽老,我犹是我,然问之天,天必曰:尔负年,再假焉,徒然耳。虽然,前年多,后年未可定。若终负年,则千年如一年矣。若再来,我不敢愿也。若不负年,则明年大异于今年矣。不再来我不敢安也。我今者壮有年,衰有年,年年皆攻若之年。襄文之末年,昭定之初年,而我倦勤之余年。使天少爱惜吾年,而初年末年,未必遂为终图之年,则安得不急望之曰数年。我今者坐几年,游几年,年年皆辛勤之年也。适齐之去年,返鲁之旧年,而吾遮几之余年。我若无此年,则乾坤空设也,阴阳空变也。则年年蒙,年年屯,依然结绳以上之年。我若有此年则天时复起也,人事复更也。则年年畜,年年益,将效羑里未出之年。何也?

这位进士反复品评,觉得寓意深刻,议论精辟。行文朴质流畅,字里行间,流溢着一种清逸出尘的气息。更妙的是在276余字的文中,通篇竟用了45个“年”字,可却恰到好处,并不显冗繁,真是一篇妙文。

妇人说:“天下事有时会出人意料的,如渔翁偶桃源,刘阮误入天……愿君此去,名列金榜。”这位进士致以谢意。妇人又说:“考试万一得中,将有一事相烦。”说时随手拿出一方青巾,慎重叮咛:“求天师印以镇宅。”

这位进士按期到京应试。试毕放榜,竟得中二甲第一名。因为会试试题与妇人所拟《假我数年》通题,他因喜爱老妇人的那篇文章,早已诵记在心,及至考试时,援笔誊就。主考官也极赏识,批以“玉骨冰肌,不食人间烟火,仙乎!仙乎!”等语。殿试也极顺利,似有神助。

这位进士得中后,打心眼里十分感激老妇人,因此也没有忘记老妇人之托,去天师处盖印。天师加印时似有所悟,暗加火印,并嘱他:“到家方能拆开。”

这位进士踌躇满志,春风得意,衣锦还乡还未到庄前,早见妇人在路旁等候。恭贺之后,问及青巾一事。远祖父掏出青巾,按天师嘱咐,交待了老妇人。这位进士再三邀请,老妇人托故离开。

其实这位老妇人,不是什么村妇,而是珍珠河上游深山中得道的狐仙。她接了青巾带到洞内,刚一展开,倾刻满洞火起,烟雾弥漫。狐仙也明白过来,飞升半空,但见哗哗啦啦,火光冲井鬼,燿红半边天。狐仙看见洞中挣扎的子孙,悲愤欲绝,热泪流进河中。从此,珍珠河原来流淌颗粒较小的“麻浮”,变成为又圆又亮的冰珠……如今珍珠河畔的村民,口头上仍然把冰珠叫“麻浮”的要占多数。

思绪跟着也从漩涡中心漂浮上来,回归到现实,他由南海鲛人的泪,想到自己近来所流的泪。“男儿有泪不轻掸,只因伤心处。”你说,能不使人伤心流泪吗?能不使人烦恼吗?儿子就读的学校开学十几天了,学费无法凑够,银行无法贷到款,只有托朋友到私人高利贷了五千元。贷款期限还没到,那个贷款的人打听到他的经济状况,怕他按期无力归还贷款,本利无归,最近三番五次摧说,利不要了,将本一次性清还,他急需要钱。

“好汉可撼山,因钱困好汉。”林劳生,有一句没一句喃喃地道:“泪成珠万斛?”多美的诗句呀!泪与珠相类比,你说泪有多值钱?南海鲛人也会流泪,何况我们世俗的人。那么,如此说神仙也有烦恼?神仙、圣人、伟人以及普通人的区别是什么?是呀,神仙、圣人、伟人以及普通人的区别是什么?有人说,圣人为众生,伟人为事业,普通人为自己;因此,圣人担尽天下愁,伟人制造愁,普通人一生愁;而神仙只不过是人的影子,所以也有无尽的愁。唉,愁愁愁,‘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明代陈眉公的话“如何是独乐乐?曰:无事此静坐,一日是两日。如何是与人乐乐?曰: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如何是众乐乐?曰:此中空洞原无物,何止容卿数百人。”有此胸襟,有此气度,既不能忘形得意,也不能忘形失意,那便成为“直到天门最高处,不能容物只容身”了。

苏东坡这位绝顶聪明的人,有过这样的妄想。他因为自己太聪明了,一生在政治上都遭遇到挫折,所以作了一首诗:“人人都说聪明好,我被聪明误一生。但愿生儿蠢如豕,无灾无难到公卿。”他前面三句讲得蛮有道理,最后一句又吃亏了,又太聪明了,天下哪有这种事情?有一个故事,一个人一生太好了,死后阎王判他还是到世间做人,可是投胎做人时要成为怎样一个人呢?阎王让他自己决定,于是他说他只希望:“千亩良田丘丘水,十房妻妾个个美。父为宰相子封侯,我在堂前翘起腿。”阎王听了以后,站起来说:“老兄!世间如有这种事,你做阎王我做你。”

……

林劳生的思绪如珍珠河水,流淌着,直到夜幕降临他还没有察觉。远处,拿来妻子叫喊声,他才起身怏怏不乐地朝回家落动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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