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骨折后琐记

2012-04-24 11:32 | 作者:江河惠 | 散文吧首发

那段时间,我如幽灵,总在洮河边徘徊。

不料,二00六年四月二十一日十二点,便急,脱下裤子后发现眼前有几堆干屎痂,嫌腌臜,双手提着裤子向前跨了一小步,脚底轻轻一滑,便重重地跌倒在岸边,恰好,胫骨被一卵石垫进一个深窝。“骨折”两字下意识地脑海中一闪现,我如战伤的士兵,无望地平躺在沙场上似的,两眼呆滞地盯着天空。时间似热血样的慢慢地也凝固了,脑海一片空白,纸样白。

一个穿着柳校校服的学生来河边钓鱼,打破了沉寂

他撑起一根细竹杆,抛出一截鱼线,如鲈鹚静静地守候着,守候着……渴望着收获,那怕是一条小小的泥鳅,他决不嫌弃,他这样对物的小小的渴望,唤起了我强烈的求生欲。

“小朋友!我摔伤了,请帮我喊个大人来,行吗?”

“我不去!”

小朋友不知是收获心切,还是以为我是疯老头,干脆地回答。

百米外有修河堤的民工,但我太渺小,渺小得如蚂蚁,他们难以听见我的声音。天边墨染的乌云儿样地飞来,争相要与我说话,但它们不会把我的话带给我的亲人们。

半小时后,还不见有人来,我又向钓鱼的小学生求教:

“小朋友,你是在柳校念书吧?”

“就是。”

“几年级?”

“四年级。”

“你认识郑鹏亮吗?”

郑鹏亮是我外孙,也在柳校读书,我是想通过他给他带个口信去。他很不耐烦地随口回答说不认识时,我又用万能的金钥匙作最后一次尝试:

“小朋友!你去路上喊个大人来,我给你钱……”

“我不去,我也不要!”

这里距公路并不远,仅仅二十来米,只是有道新砌的河堤,有十几米高,遮挡住行人的视线,除非偶尔来河边散步的闲人才能发现我。天越阴越重,象要塌下来。

等待,无休止地等待下去不是没有来人的希望,怕贻误疗治,我于是采用左脚、双手一齐用力,屁股着地作支撑,活象断了一条腿仰面的螃蟹、蜘蛛,一寸寸靠公路移动。半个多小时,终于可以看见公路了。恰好这时在公路旁的那个庄子的巷子口,有两个老人,一男一女,面对面地激烈地谈着什么,声音特大,近似争吵。我放声喊叫:

“阿爷!来一下,我绊坏了——”

当地人将老人均称为“阿爷”,那怕是年纪相仿的同辈也是一样的称呼。他们并没有听清楚,侧过身看见了我频频叫靠近我的手势,和我躺在砂堆上姿势,老汉走过来。我说我的腿可能摔断了,帮我通知给我邮政局工作的女婿,女婿的手机号码我没记下,只有向武都二女儿先打个电话去,叫她再通知大女婿。

老人思维敏捷,说“我叫个奔奔车,把你拉回去。”

过后我思量,不是我糊涂到了极点,没有记住大女婿的电话号码,而是他的电话号我从没有使用过,人在一起,擦根火柴能绕三圈的县城,长在一起,没必要打电话。

老汉的年龄比我大,头发完全白了,清瘦的面庞,但脚步相当稳健,行走如风。不多时叫来了一辆出租车停在了公路旁。叫来的出租车司机正好与我相识,并不熟,但我如见到亲人般地笑着说:

“这位师傅我正好认识——小伙子!我的腿干可能骨折了,请过来一下,我走不成路了……”

小伙子很亲切,也很干脆,蹲下来说:“来!我把你背上。”

小伙子身体很棒,象座铁塔,将我如一条空布袋似的搭在他的肩头,背放到出租车上。这时我右腿不能着地,一着地就揪心地疼痛。我用双手抱住大腿,将右腿悬空。车将启步时,我记起该问一下大爷的姓。老人没来得急开口 小伙子抢答“姓赵,你就叫赵老汉!”我掏出十元钱给老人,老人硬不要,说你给车线,我说“拿着,我出来带的钱少,不要嫌少,买盒烟……是我的一点心意……”老人接过钱,说“这真不好意思。”小伙子笑着说了声再见,扬扬手说随即开动了车。

我知道小伙子是我们单位水塔抽水工,由于年龄的隔膜,平时没有多说过话。在车上我才知道,小伙子姓马,父亲原在基层的大峪林场工作,我不很熟。

不多时车开到单位院门口。我不知道大女婿的手机号,出租车司机也不认识他,如何通知他,正在为难之际,在单位医院门口开面店的小田,一跛一跛地走出来。我喊来问他:

“尕田,你认识我女婿郑建学吗?”

“认识,有事吗?”

“我腿子可能摔断了,我不知道他的手机号,你帮我找一下他。”

“你先下来坐在我门口,我去找去。”

出租车司机和尕田两个把我扶下车,我坐在面店门口的凳子上。

不多一会儿,尕田找来了我女婿。尕田说“我给你叫张大夫,给你先拍个片子。”他跛着去打张大夫家门。张大夫是局医院放射科大夫,家就在局医院门口东侧不远的9号楼一楼。尕田打得很急促,也打得很重。张大夫和我是同乡,我知道他有午睡的习惯。这时正是午休时,我怕尕田打不开,我向医院门口回头一望,看见我的同学张克俊与别人闲聊。我高声叫:

“张院!我腿可能骨折了,帮我喊一下张义忠——叫拍个片!”

这时才一点半,还不到上班时间,我心急如焚,想尽快知道病情。

张克俊原来是局医院副院长,B超诊断是卓尼县的高手,退休后局医院返聘,仍然从事B超诊断工作。中国人“官本位思想”浓厚,那怕你为官一日,官衔便可称终生。否则,本人觉得不受用,别人也觉得不尊重。

张克俊走过去,边使劲敲门,边高声喊:“张大夫!你老乡摔了,拍个片!”

张大夫开了门,揉着眼说:“上午没电,你先坐着,我去看有没有电。”

一会儿出来说电来了。大女婿背我拍了片后自言自语地说:“怎么办哩?再住不住院。”

我当时存侥幸心理,还希望伤势不太严重,让女婿将我背回家,叫去药店买盒“跌打丸”。药还没买回来,张大夫将拍的片子拿到家,说:“断得还厉害,不住院不行。”他见我女婿买的跌打丸,说:“跌打丸不行,先买盒‘独一味’吃上止止疼。”

我本应给学医的二女儿先打个电话去,叫她去到她所在医院的骨科进行咨询后提出治疗方案。但女儿正准备职称考试,我怕影响,当时不想通知她。

可我当时一点思维也没有,只知道住院需要钱,叫女婿将书櫃打开,见只有六百元的现金,让拿着存折到银行再取几百,女婿说差不多了,不够他身上带的有。两点多我说我解个大手。女婿将我扶到厕所,我一条腿蹲下去解手,女婿不知是嫌脏还是不知道,就离开了,我实在蹲不住,叫他拿个凳子来,他将凳子给到我手里也离开了。解完手就背着我去局医院,他要背我上楼去,我说你先拿着片子上楼去找大夫,办住院手续,把我先放到门口台阶上。

这时正是上班的时候,我如展品,与我相识的都走过来,看看问问;不相识的也停下来看一看,有同情的目光,也有看耍猴的眼睛——我当时极度痛苦,没有太在意,有没有幸灾乐祸的目光。我想是不会有的,因为我一生与世无争,结怨、仇家不多。

过了一会儿,女婿下楼来告诉我说,大夫说要动手术。我的头脑开闸搬地涌出动手术的不利信息。我当时想,我年青时健步如飞,也没干下什么,现在将近花甲,只要保住命,跛点没什么。给女婿说,你去给大夫说,我身体极差,且有肝脏、脑血栓等多种疾病,不宜动手术,希望施行人工复位,进行保守治疗。又过了一会儿,女婿下来说,大夫说就按我的意见施治。

女婿又将我背到住院部,大夫主张最好手术治疗。我说我身体不好,还有好几个杂病,我怕动手术出现意外,我年青时行走如飞,也没有干下什么惊天动地的事,现老了,又是一个脑力劳动者,跛点我想没什么。我将我的想法告诉他们希望他们给我拿个主意。自己没有主意,想叫别人出主意,是不可能的事。这时主治大夫说:“那就牵引吧,动手术是有风险。”

说着拿起一个一头安着两个滑轮,长约60多公分,高30公分的梯形铁支架,后来我看书才知道叫牵引架。安放到右侧最下边的病床上,让我仰面躺着,一个大夫将我的右腿移置到支架上。随后另一个大夫在膝盖处按住我的右腿,还有一个大夫抓住脚。接着一个大夫递给主治大夫反衬卷着的橡皮手套,主治大夫戴上手套,随即接过一支针,在脚后跟打了一针麻醉药,紧接将一根与筷子搬粗的钢针,从左向右在跟骨部几铁锤打过去。一阵阵揪心的疼痛,使人无法忍受,不由我放声“哎幺——哎幺——”地一连叫了四声。钢针打穿后,将一个比儿童用铁丝做的弹弓粗点儿的钢叉的两个叉头套在钢针上,再把绳子拴在弹弓把子上,然后把绳子放到一个滑轮中,在绳子的末端吊上秤砣般的几个铁砣。我如猎人夹住的困兽,仰面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一动便骨折的处撕心裂肺地疼痛。到这时我有点后悔,后悔没有动手术。我更怀疑自己是否能坚持十五天时间的牵引。

大女儿的好友毛毛始终在病床旁。牵引手术结束后,她帮女婿拿被褥,最后等外孙亮亮放学回来后引到她家去。还不到六点,她又从饭馆抬来两大碗饺子。我一点食欲也没有,我叫女婿吃,他忙这忙那的也没有吃,最后冷了,我叫他拿回家去热一下吃,现有我没有什么了,只有等慢慢地长了。女婿好长时间才来,到七点多,我说你去家我睡的床上有个电话本,向老家打个电话,叫崔家来。崔家是我人的名字。老家的庄子里安的三个电话都打了,都是盲音,打不通。我想,当时老家电讯落后,乡村只通138类的移动业务,村子的三家都是营业性的移动公话,每月要完成六十元的话费,可能是打的人少了都停了。但我想,骨折愈合最少也得三个月,孩子们都要上班,崔家不来是不行的。我猛然想起,老乡陈林波知道闾井街上羊得家的电话,只有叫他通知给我在街上开药店的外甥女儿,再转告崔家。电话打通后,女婿又说,给二女儿也给电话去吧。我说打一个去。

七点多,二女儿的电话打通后,女婿将手机转给我,叫我讲。我失态地放声哭着说:

“小研,我的胫骨骨折了……”

“什么时候?”

“十二点吃了饭到河边转去的时候。”

“你现在在哪儿?”“在医院。”“在哪个医院?”

“局医院。”

“怎么不到县医院?县医院条件可能好些。你等等,我到骨科主任那儿谘询一下。再打过来。”

过了一会儿,二女儿又打过来电话说,她明天请假来卓尼。我说成哩,来也闲的,不要来。女儿说,她有公休假,来看一下。

二女儿来到后,白天做饭,晚上陪床,并抽空去县医院骨科谘询,去了李维华家,要了李维华的电话号码。二十四号晚,崔家来卓尼,我叫二女儿晚上回家睡,崔家陪床。后来我才知道,女儿要准备主治医师的考试,我叫爱人崔家在医院陪我,女儿看书和做饭。这样女儿有看书的时间了。五一,二女婿张中平和外孙女儿来卓尼看我。外孙女儿不足七岁,给我卖了十三朵花。

二女儿原打算等我牵引够半个月后将石膏打上后回单位,但她的假已经滿了,留了两千元回单位。外孙女儿离开时给我爱人说,奶奶,你把爷爷侍候到能做饭了去好不好。我问爱人,她和妈在场吗,爱人说不在。真是,人与人不一样,俗语说的,从小看大,三岁看老。也如孔子说的,“生而知之者上也“。文革时对这句话进行过批判,说是先验论。我想孔子他老人家说这话时,有感于人的聪明程度而发。正如曹操说的,愚智相隔三十里。

长言说,“世情薄如纸”。可我虽然退休了,住院期间却有34个人看过我。自古礼轻人义重,何况礼也不薄。可见滴相报的人是大多数,忘恩负义的人是少数。

“若要试人心,害病遭年成”,至理名言,病一场就了然于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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