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故乡祭奠
周周的家在四川的一个小农村，这片土地没有大山，都是小丘陵，起起伏伏，凹凹凸凸，都起伏不大。许多人家，就安定在丘陵间的平地，有零散的，也有聚居的。她家周围都是丘陵，海拔估计只有一两百米，房屋前有一条河，屋后是农田，有的装着水，像个大容器，有的没有水，种着一些农作物。附近的农家有六七家。
在外打工的周周，已经几年没有回家。公路沿着河的走向，已经修到了门前。为响应建设新农村的号召，在河的沿岸建立了大棚蔬菜基地。看着家乡的变化，她内心却一点也提不起高兴的兴致，一会看着屋后的小丘，一会儿看看河。吃完饭后，她依旧出门散步，这是我从小的爱好和习惯，她喜欢聆听夜晚的虫鸣，喜欢看夜色下的朦胧故乡。今天农历十四，月亮已经很圆，周周沿着河走着，夜里静静的，没有了回忆中热闹的虫鸣演唱会，也已经没有了以前清脆又悠长的流水声。为了保持蔬菜用水，这河已被围成一片死水，不时飘来一阵恶臭，被污染成墨色的河水，在月光下更显忧伤，水面上飘着生活垃圾，那白色的漂浮物，如同河流的眼泪。周周停了下来，看着河两岸用白色塑料搭成的一个个菜棚，她不禁一颤，有种恐惧从心里爬起，抓着她的心。她不敢看下去，越看越感觉，好像会突然从大棚内钻出一群怪物，掏了她的心。她赶紧加快了脚步，往家的方向走去，直达走到自家屋檐，才多了份安全感，她禁不住回头又看了看那一个个白色菜棚，没有怪物蹦出来，她又被自己新的想法吓到了，她觉得那一个个菜棚像一堆白色坟墓，里面埋葬着记忆中的故乡。她赶紧进了门，又马上转身关了门，如同唯恐什么东西跟着钻进了屋。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努力寻找记忆中故乡的画面。
春天，她和伙伴们就拿着篮子，去后面的小山上采蕨菜，丘陵上全是绿油油的青草，他们笑着，比着谁的蕨菜最大、最好、最多。采累了，就坐在山上，居高临下，说着远方的故事和自己梦想着要去的方向。看见有炊烟升起的时候，就收拾着回家，赶着把蕨菜拿回家做成菜。春天的另一大乐趣就是踏青，村里的小伙伴会一起拿着家里的腊肉、香肠、蔬菜一起去野炊，每个伙伴享受着室外烧烤的乐趣，尽管最后大家都变成大花猫。烧烤完后，就拿着自己做的风筝开始比赛放风筝，村里的每个孩子都会作风筝，只需要竹片、纸和胶水，很快就可以做成简单的风筝。大家跑着、喊着、欢呼着，眼睛一直不离开在空中晃动的风筝。周周还记得自己有一次做了一个燕子形状的风筝，飞得很高，她把手中的线都放完了，风筝依旧飞着，但一阵风把风筝线扯断了，她看着越飞越远的风筝，追了很久，也没追到，失落了许久。
到了四、五月份，漫山遍野的油菜花，一片黄色中夹杂着绿叶，在周周眼里，那些城市里的花园在这自然的花的海洋面前，简直是黯然失色。每天放学回家，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她可以清楚的听见花丛中勤劳蜜蜂的嗡嗡声，还有很多蝴蝶在花间舞蹈。有时下午的太阳很大，口渴的孩子就会扯一把油菜花，放在嘴里含着，甜甜地花蜜挑逗着味蕾，侵进喉咙。每次周周不开心或者被父母批评的时候，就会钻进茂密的油菜田里，盛放的花朵和繁多的叶子交织在一起，组成一片，像严实的屋顶，下面油菜杆间穿梭的空间很大，晒不到太阳很清凉，有时她会找一堆草，垫在地上，然后躺一下午，从花间的缝隙里看着蓝天，听着一切声音，或者专心的看蜜蜂、看偶尔光顾的麻雀，渐渐的就把一切不开心都忘记了。
六月，雨水增多，若是前一夜下了大雨，村里的小伙伴第二天起很早，拿着水桶去抓被水冲出来的泥鳅，螃蟹，有时在缺口处抓到几条巴掌大的鱼。没有雨的天气，大家就去河里抓螃蟹，那些河里的石头下面，一般都藏着螃蟹。周周只会搬开小石头，抓些小螃蟹，那些大石头，她是不敢去动的，一是怕大螃蟹又大蟹腿夹她，二是怕大石头下面住的是舌。但是她依旧很享受抓螃蟹的乐趣，有时候大家会沿着河走很远，河的上游水很透很清，孩子们就会开始打水仗，知道大家都湿透，再坐在边上等到衣服被阳光晒干再回家，不然大人们又要打骂了。有时候，大家会一起去池塘钓虾，随便折一根树枝，拿一根粗线，一头缠在树枝上，一头缠上写生肉，丢进水里，等看见线有动静，就迅速拉上来，虾就被自己的贪吃出卖了。
夏天，周周喜欢到田地掰几个大个儿的玉米，跑着拿回家煮着吃，很甜很甜。晚上，周周散完步，就和父母一起坐在院子里乘凉，她喜欢夜晚，喜欢萤火虫的浪漫和神奇，还有月亮和星星对于她也都是神秘的东西，遥远而灿烂。
……
记忆那么多，多得越回忆越觉得快要从脑子里溢出来，一切都那么美好。而现在由于退耕还林，全部长满了野草，现在的小孩都不敢去小山上玩，野草深得可以将人吞没，草多的地方蛇蝎也多，大人也不允许小孩冒险的。现在很少有孩子见过萤火虫，偶尔听人讲起，就质疑的听着想象着，好像那是外星球才会有的生物。屋后的作物全被迅速增长的麻雀占领，农田也被一个个白色坟墓代替。村里的年轻人大都外出打工，六七家门户里，都是年过半百的老人。上个月死了一个，人越来越少。她想起了小时候，各家孩子一起游戏、一起放鞭炮的日子，热闹得生机勃勃。而如今，小山和河都变了，如同那些老者，就要随着岁月，一去不回。
她想不通为什么要改变，使每个人的家乡都变成了雷同的样子，没有了它本应该有的特别模样。有人告诉她，这是为了让大家活得更好。她不明白！无论改不改变，同样都是呼吸、吃饭、喝水、睡觉，而现在空气不再清新，食物不再安全，到底哪里变好了？到底好了谁？
想着想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她还是一个快乐的孩子。
第二天起床，走到河边，看到水面飘着一些翻着肚皮的鱼，眼睛死死的鼓着。原来昨天有人不小心把农药全倒进了河里，她看了看，转身拿起行李，继续她的外地打工生活。
阳光下，全是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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