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寄二哥康乃馨

又是一年清明时节，小雨淅淅沥沥，拍打着我的车窗，天色阴沉，一如我心。

思念就象一束迟迟未能寄出的康乃馨，搁在这雨丝里！搁在我的心里！我在找寻寄往二哥的地址，这地址何处可寻？“东北佬（二哥的小名），您好吗？”我低声的呼喊您！却已泣不成声…

延绵不绝的思绪夹杂着绵绵春季延后的雨滴，零落着这段思念二哥的情怀！年年思念二哥，二哥是否感知兄弟情；心里无数次呼叫二哥，二哥却只在记忆的深处！深处的记忆历历在目，如昨依旧…

（一）我烧了二哥求学梦

我们的爸在远离家的深山里做林业工人，我们的妈拉扯我们兄妹八个艰难长大。我们的妈出生在一个只有一儿一女的家庭，据说在那个每个家庭都儿女成群的年代，我们的妈的童年幸福得没法形容。18岁的花季姑娘“水往低处流”从圩镇嫁到了山村，转眼成了一男二女的母亲。这时候还没您呢，二哥！

一个整日过着饥肠辘辘的四口之家，男主人却因为痨病在28岁就停止了他艰辛的脚步。27岁的女主人把两个女儿分别送人，带着儿子嫁给了我们的爸。我们的爸13岁丧父，没能接触过之、乎、者、也，15岁从放牛的路边成了“壮丁”，由国军到共军再到“卸甲归田”，已然成了仍然目不识丁却已38岁的老处男。第二年便有了您，二哥。

也许因了我们的爸25年的战争造就的铁骨，您竟然一生下来就“虎背熊腰”，也就当仁不让有了“东北佬”的乳名。（二哥的大名陈东北）

可能因了我们的妈18年乡里闺秀的基因，您竟然命中注定就是“文宿星”，小学五年都是我们村里的“状元郎”。

就在您小学毕业的那年冬天，一个春节前五天的傍晚，我们家升起的不是袅袅炊烟，而是冲天火光。那把火是五岁的我点的炊烟，不小心却成了冲天大火。那把火让我们的家变成废墟，也让您的求学梦成了泡影。

（二）我造就了二哥苦难人生

我们的妈虽没读过书，却在我们山里人的眼中可算是个从城里（圩镇）嫁出来的能人，不仅家庭卫生在那个大搞“爱国卫生运动”的年代总是被评为“最清洁”，而且还能做得一手好饭菜，每逢村邻有个红白喜事，都得请我们的妈去掌勺，大队来了公社干部也少不得我们的妈去忙活。

二哥辍学，靠我们的妈的面子在大队谋得了通讯员的位子。我记忆中的大队书记就是我们村的土皇帝，老百姓远远的见到他走过来，都象见到鬼似的赶紧躲开。书记的眼里只有自己的尊严没有百姓的人格。村民胸前挂个粪箕游村的事是经常发生的。村里的一位老者（年长且辈份高）不知怎么逆了他的意，大六月天硬被罚在大队门口的泥坪里跪了一整天。二哥每天早晨烧好开水，从地里摘回来蔬菜，然后毕恭毕敬站在门口等待书记大驾光临，给书记挤好牙膏递上漱口水，端上热腾腾的洗脸水。如果不用往公社送信或者往生产队传达书记指示，就得先到书记家收拾自留地，再到大队菜地忙到天黑。二哥在这样一位土皇帝身边供差，您还不如皇帝身边战战兢兢的小太监，简直就是书记使来唤去的一条狗。

大队就设在通往村小学路旁的几间泥瓦房里，孤独而破败。那年月还没有电灯，夜晚的大队就是一座阴森的孤坟。刚12岁的二哥其实还是个孩子，白天的劳作与屈辱已经足以压垮您的躯体，夜晚独守大队的恐惧一定让您无数次惊醒、无数次尿床、无数次流泪到天明吧！

（三）我见证了二哥曾经的辉煌

我们的爸在二哥18岁那年退了休，二哥“顶替”成了拿工资的森林工人。虽然只是在一个距离县城210华里、距离老家240华里、距离所在公社60华里、距离总场30华里的小分队里砍树、扛树，也足以让我们全家高兴，让我的负罪感减轻许多。

我们的爸为了垫补家用，退休后还到生产队参加劳动，成了“拿双份”（既拿工资又拿工分）的人。二哥每月把工资准时寄回家。一下子，我们家的日子好了许多许多。

当林场领导把二哥光荣入伍的喜报送到我们家的时候，我们全家乐开了花。当二哥把省下来的解放鞋寄到家里的时候，我们的妈说“东北佬知道孝顺了”。当部队把二哥的“投弹能手”“射击标兵”喜讯传到家乡的时候，全村人都肯定“这赖子出息了”。

二哥退伍回到林场，县林业局选送二哥参加检尺员培训班，二哥成了林业技术人员。

林业系统在各个乡镇（这时候公社已经改为乡镇）成立林业管理站，二哥第一批当上了站长，成了我们家八辈子算下来的第一个当官的。

（四）我耽误了二哥的生命时刻

二哥不仅178CM的身高象“东北佬”，二哥的为人耿直豪爽象“东北佬”，二哥的酒量更象“东北佬”。

凭二哥的身板和酒量，二哥喝酒在我们村子里，在林业系统出了名。凭二哥的身板和酒量，二哥喝酒有胆量也在我们村子里，在林业系统出了名。

二哥喝出了胃溃疡，二哥喝得了胃出血。二哥在那年中秋节前夕病倒了，连续拉了几天的黑大便。可是二哥认为他身板结实，他只在家里吃点药。

中秋节前一天下午，我从县卫生局回到会同卫生院的家里过节，才得知二哥病了。我叫人把二哥送到了卫生院。二哥说自己没事，郑院长也说是胃出血，止血补液就行了。我信以为真。

那天晚上我和妻因为教育女儿的方式方法问题发生了激烈而常有的争吵，并持续到半夜。当护士来告诉我二哥好象不行了，我才想起我二哥还躺在卫生院的病床上。

我来到病房时，二哥已经出现了“叹气样呼吸”，我这才突然意识到二哥病情的严重性。我赶紧叫郑院长为二哥输血，被告知无法定血型；我赶紧去邮电所打电话向县医院求救，县医院的值班电话竟然长时间无人接听；我赶紧在会同街上找辆车，那年代乡镇根本没有车。

我只有返回邮电所，拼命拔打县医院的电话。当县医院救护车终于赶到会同时，二哥已经不省人事了。到达县医院的时候，天空已然开始放白。我的二哥从抢救室很快转到了太平间。

这一天，1988年中秋节，以前每年的这一天是我们的妈的生日，曾经给我们全家人带来过无数欢笑的日子，从此却成了二哥永远的忌日。

（五）我盼望二哥能够醒来

二哥的遗体就在那架人力车里，在那床加了无数布丁的被面下面。我知道二哥的死之于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是学医学的，我竟然没有预见二哥胃出血的严重性；我就住在会同卫生院，我竟然因为家里吵架而不顾病床上的二哥；我是卫生局干部，我竟然不能及时找到一辆救护车，让二哥在会同卫生院病房里流尽了身体里的最后一滴血…不知道走了多久，终于把二哥拉回了村头的荒坝里。

谁都无法相信二哥真的走了。我们的妈撕扯着您的衣服：“老天爷啊，我这么高长粗大的儿子，就是用锯子锯也要据三天，怎么可能转眼就没了呢？”村邻听说百里之外的东山坝有一个跨神、医两界的高手，曾救活过死了三天的人。我这个学了三年医学当了五年医生的弟弟，全然相信这种神人的存在。十万火急接来了这位神人，许下了只要能救活二哥甘愿倾家荡产予以报答的诺言，虔诚地相信二哥一定能醒来…

二哥下葬后的许多日子，我依然守护在您的坟头。我静静地监听坟头里有没有声音传出，我担心二哥一旦醒来，身边没有兄弟来救您。这个疑虑萦绕我心头许多年。

1988年中秋节凌晨3点，二哥留下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凄泣和一双幼儿的哀号，带着属于他的一切走了。一颗33岁的生命陨落了。而留给我们的是无穷尽的思念和对过往的追思…

每年清明，我都长跪在您的坟前。想念二哥，想念您人生的种种，您的苦难，您的辉煌，您的坚毅，您的忍耐，您的乐观，您的笑容…

中秋节里我们的妈再没有庆祝过生日，除夕夜里我们家再没有了真正意义上的团圆饭。清明节里请让我遥寄一束康乃馨，祝二哥节日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