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枝》 杂文

中国的“攀高枝”大抵是世界上最有名的，“攀高枝”的水平之高，程度之深要令世界汗颜，这种特别的嗜好大约是中国人的一大创造，他人莫及的，如果实在寻不出“高枝”，便要找一些相关的“曾经阔”、“正在阔”、“马上阔”等装饰脸面。以便取得别人的仰视，恭敬，甚至于肃然。 中国人向熟人或朋友介绍一个生面孔时，如果是带了“长”字的人，往往要冠以某长才算得尊重，慎重，郑重其事。若是副职，必定绝口不提副字，直接冠以某长，其用意并不真的想对某人的夸大，只是想以此方式把自己拔高。常有人在众人面前夸耀自己的身价和见识，要说：我今天和某局长在一起喝了酒的；我抽了某县长的一支烟； 某主任和我握了手了； 某书记与我同住一个小区； 某处长的包掉了，是我捡起来的，处长还道了谢；今天我给我们的头掸了土等等， 凡此无不用其极。

此时的听众往往要多一份敬畏，不敢造次了。倘若某人自身不阔，介绍的人总要搜肠刮肚，逶迤前行，迂回出击，即使刨了祖宗八代也要觅些象样的素材，要说：此人出身名门，血统高贵之类的话； 或他的表兄为某军区政委，娘舅可是地方一跺脚都要震动的人。有了“贵人”的依托，若是席间，众人便要以此人为楷模，此人饮酒众人便饮酒，此人下箸众人便下箸，此人微笑众人便微笑，此人悲伤众人便悲伤。

那是一个席间，众人分宾客主次坐定，主人起身给大家介绍：我来介绍一下，这是我们的张书记，地方的父母官，可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众人立马起身，纷纷伸手与“贵手”相握：幸会，幸会。而张书记并不起身，作一个客场高贵的微笑状，众人也没有责备的意思，有人递烟，有人添茶，多人手持火机殷勤地要求点烟，唯恐自己落伍。张书记老沉地用手作了个向下的动作，示意大家落座。于是，大家恭敬着，身体呈虾米状，口上念念有词地给书记唱颂词。

这是中国的“惯例”，凡是一个人有了身份或做了官，是要有“品味”和“派头”的，这便是身价，否则，这人便没了“品”，没了“派”。在中国，当官是要讲究“官品”的，站、坐、卧、言、食、行都要依照先人的“礼仪范本”。多大的官，多重的财富，便决定一个人的“派头”有多大，“品”有多深，便决定了此人不苟言笑的程度。走路要四平八稳，说话要拿腔拿调，若行走于市井，即便天上下了刀子也不能乱了方寸。

“攀高枝”是中国人的老病，也是通病，阿Q那日多喝了酒，对于赵家的童生中了秀才，开怀地有些手舞足蹈了，并且说：我们赵家的事，于我也很光荣，我也姓赵，要比秀才长三辈。阿Q的“昏话”令未庄的人侧目了，可赵太爷蒙了羞，而且发了怒：阿Q，你这个混小子，你说你姓赵么？你怎么会姓赵？你哪里配姓赵？骂着跳过去就是一巴掌。

钱局长在当上局长之前，仅是单位里的小科员，饭局也不是很多，家里的来客并不多，自打与县长的闺女有了染，自然是风生水起，不但天上掉了“乌纱”，自然是得了许多新敬畏，府里的人也多起来，来的不仅是熟面孔，也有许多生面皮，有的说是同学，有的称是校友，有的是远房从未走动过的亲戚，有的言是见过面的朋友，有昔日的同事、老乡……

大凡中国人无不想找这样的“亮点”。

“打狗要看主人。”何况主人家的狗也要高三分。如果在市井里一群公安正在围捕一匹狗，起先，这匹狗的品相也并不见得就很高明，围观的人群中有人大呼：这是县长家的狗，我认得的。那么围捕的人便悚然了，甚至要惊出一身的汗，不但不围捕，还要保护起来。再观这狗，就绝非凡胎了。无论这狗怎样的狂吠，也不再生厌，扭曲的面孔也不再凶险，倒会生出几许威武的气概来。

初做美国的驻华大使，骆家辉只坐经济舱，自扛行礼，下低档的馆子，仅吃八元的“劣等饭菜”，便能引发中国民众的惊呼，围观，拍照留影，一时间引发了热议。这热议引发了“有品位的人”的不满，大骂其“作秀”，“故作姿态”，“用心险恶”，希望中国人勿上当，等具有迷惑性的话，有些人被含笑的面具一蛊惑，便觉美国人果然虚伪、狡猾、阴险，差点上当。还是中国人诚实。是呀，我们的作恶，也要冠冕堂皇，理直气壮，言词凿凿，实在不失为大国的风范。

骆家辉在美国人的眼里，一定算不得什么“高枝”，拿着纳税人的钱，为人民做事罢了，美国人的不高攀，才是国之幸。

当我们换个视角看，骆家辉如果与中国官员一样奢侈无度，挥霍浪费，趾高气扬，举手阔绰，动辄保镖紧随，警察开道，雌性满怀，山珍海味不绝，每晚必定滴香淋浴，淑女揉肩捶背，好一派满园春光，那样的骆家辉在美国一定混不下去，更不消说当大使了。

中国人对骆的诅咒，源于自己的不能做到，却又要害怕别人做到，自己不努力，更希望别人的境况坏下去，这便是常态下的支那人。

中国人有了“高枝”，李刚的儿子便可以在校园里泡女人，飙车，轧死人后的咆哮； 公安局长私生子的动粗； 药家鑫的八刀； 在校生向中意遭拒的女生泼硫酸； 新中国的京城四少，横行乡里无人敢动的痞子。

山西的煤东家，同样因为有了“高枝”，拥有了丰富的地下宝藏，所以有了七千万嫁女的娱资。

重庆的打黑，虽然打落了“残枝”，但也触怒“高枝”，打黑的人便倒了下去。所以，我们的“高枝”还要继续攀下去。

这样的“攀高枝”的老病，会因为支那人种的不绝而不绝，不但不绝，还将茁壮地延续下去，且枝繁叶茂，直到支那人绝种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