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产

2012-03-31 14:46 | 作者:冰城深雪 | 散文吧首发

在外打工七八年,每次回家,同事朋友都会开玩笑说:“带点家乡的特产给我们解解馋吧!”可是我每次想破脑袋,都不知道我们老家有什么特产。

我的老家是安徽安庆,从小我就知道,我们那里是黄梅戏的发源地。每年正月初一开始,电视里放的都是黄梅戏,而且一放就是很多天。所以不管是大人小孩,都会哼上几句,这是我一直以来引以为豪的。后来又知道古时候三国里面的江东,说的就是我们那里,大乔小乔的故里就是安庆,但是这个应该不算是特产。至于别的什么是特色,我就真的不了解了。

后来出门在外,经过了几个地方的辗转,我发现老家还真是有两样东西是我在外面没有见过的。虽然那都不是吃的,可是每次一到天,我就会特别的想念。后来每次一说到特产,我就不由自主会想起。

老家每到过年,家家户户都会在门窗上贴上红红的联和“门庆子”。这“门庆子”便是家乡的第一样特产。

“门庆子”类似于东北的窗花,用红纸裁成长方形,刻上各种各样镂空的花纹。不同于窗花的是,窗花是贴在玻璃上,而“门庆子”是贴在门楣上和窗户顶上。

老家有个习俗,贴了“门庆子”就不可以上门讨债了,要过了正月十六才能要。不知道这贴“门庆子”的习俗是不是由此而来。

后来来到浙江、上海这些大城市,虽然高楼大厦,人来人往,很是热闹,但是每到过年的时候,却感觉分外冷清。因为没有了记忆中那一望无际的,大红色的“门庆子”和春联的海洋。

小时候的“门庆子”都是手工制作的。先用红纸裁成不同尺寸的长方形,一百张订在一起,上面铺上纸板做的花样子,再用小小的刻刀把花样子上的图案刻在上面,中间留几个位置,贴上金色的锡纸刻的字。花样各异的“门庆”,飘扬在各家各户的门窗上,小小的金字在阳光下褶褶生辉。

爸会这门手艺。每年腊月十几,爸爸都会在街上买几刀红纸,刻成尺寸不一的“门庆子”,然后和妈妈一起,天还没亮就去街上摆摊,卖点钱置办年货。

那些年的日子很清苦,家里三个孩子都在读书,爸爸在外打工一年挣的钱,光我们几个学费都不够。别人家的孩子过年都穿着一身新衣鞋帽,口袋里装满了各种糖果零食,我们姐弟仨都穿着打着补丁的旧衣服,过年唯一的零食只有妈妈自己炒的瓜子。所以每一个可能赚到钱的方法,哪怕再辛苦,爸妈也都会去做。

爸爸刻的“门庆子”花样很多,像“百朝凤”,“花开富贵”,“龙凤呈祥”……还有很多我连名字都叫不上,只知道很好看。经常全部都卖完了,连自己家要用的都忘了留起来,还要上别人家去买。

刻“门庆子”是非常辛苦的工作。腊月寒冬,要一整天坐在桌子前,握着冰凉的刻刀,一刀一刀刻下那么多复杂的花纹。一板是一百张,刻刀从第一张刻进第一百张,需要用很大的力气,每年爸爸右手的拇指和食指,都会因握着刻刀而变形。

每天清晨,妈妈是第一个起床的,煮好稀饭,把家里那个用了多年的“火桶”里填满炉灶里未烧尽的柴火,爸爸吃完早餐之后,就坐在家里那个破旧的办公桌前,把双脚放在“火桶”里,腿上盖上一块用棉絮和旧衣服做的“絮片”,开始一天的工作。

此时不得不提的,是家里那只用了十几年的“火桶”。一直到现在,我都觉得,“火桶”是家乡除了“门庆子”以外,独有的另一大特产。介绍一下,所谓“火桶“,就是用十几根厚厚的木条,订成一个木桶的形状,里面放一个黄土烧制的“火钵子”,“火钵子”最底下是未烧完的柴火,上面盖上一层稻草的灰烬,于是那柴火即不会烧起火苗,也不会熄灭。在“火钵子”上面放一个铁质的,镂空的“火帘子”。就成了自创的取暖工具,家家户户最少都有一个。把脚放在里面,再用件旧衣服或是小棉被盖上,再冷的天也觉得很温暖

爸爸每次刻完几板“门庆子”,就开始用金黄色的锡纸刻“金字”,刻得最多的是“庆”、“丰”、“年”三个字。而往门庆上贴“金字”的活比较简单,就是用毛笔或手指沾点自制的用面粉冲制的浆糊,把金字按在上面再晾干就可以了。于是这活就落在我和弟弟妹妹身上了。我们将之称之为“贴门庆子”。

在零度左右徘徊的气温下,我们三个小孩子围在“堂心”(客厅)吃饭的大桌子边,和爸爸一起,为我们的年货钱而忙活。虽然清苦,却也其乐融融。

刚开始总是很慢,贴一板“门庆子”要半天,因为我们几个玩心都很大,贴着贴着就溜出去玩了。后来爸爸想了个办法,每贴一板给我们2毛钱奖励。这个方法果然管用,我们的速度都快了不少。这样一个冬天下来,也能挣十几块零花钱,加上大年三十的红包(一般我和妹妹十块钱,弟弟只有五块),开学的时候,能买好多喜欢的画片和喜欢的水笔。所以贴“门庆子”虽然辛苦,却是那时我们姐弟三个最盼望的事情。

爸爸每天刻“门庆子”要坐在办公桌前十几个小时,因为有了“火桶”在脚底,虽然他的手经常冻得发紫,起码腿部以下是温暖的。可是每当我们开始贴“门庆子”的时候,爸爸就不再用“火桶”了。因为把脚放进“火桶”是要脱鞋子的,爸爸总是说:“这鞋子一天穿来脱去的,真是麻烦,这‘火桶’你们三个烘吧,我不冷。”于是那只“火桶”就到了我们姐弟仨的脚下,我们贴“门庆子”也就不冷了。

晚上我们睡觉了,爸爸还在赶工的时候,他又把“火桶”搬过去。有时看着半昏黄的灯光下,爸爸那微驼的身影,还在一刀一刀刻着那冰冷的红纸,想到这样忙活一个月,所换来的也就是两三百元,有时价钱卖的不好才一百多,觉得心里一阵心酸。

后来我们姐弟仨长大了,逐渐有了自己的收入,爸爸终于不用在寒冬腊月刻“门庆子”了。再后来,镇上的电器商铺里出现了可以通电的“电火桶”,于是那只用了十几年的“木火桶”便被妈妈拆了当做柴火烧掉了。

如今出门在外多年,因为工作的原因,有两年过年都没有回家。每到冬天的时候,我便不由自主地想起小时候爸爸故意让给我们的那只“火桶”。每到过年,脑海里便会飘起一片片红红的“门庆子”的海洋。也许在我的心底,这两样东西代表的已不仅仅是童年那些艰涩的岁月,还有爸爸那无声却深沉的吧!

评论